“敬之是否认为我为何提起了昌黎公?”
“因为这是一代儒道的传承!”
说到这里,郑畋望着宋建,说道:
“敬之,你方才论及气数在人,鞭辟入里,我很有触动。”
“但你可知,这人字,究竟何指?是长安城内那些抢掠的武夫?是那些望风而降的节镇?还是……你我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钝之辈?”
此时的郑畋,目光如炬,直视宋建:
“黄巢乱起,天下崩析,多少人以为唐室将倾,遂各谋前程,或拥兵自重,或屈膝事贼,或野心自成,以为中原鹿正肥!”
“他们或许能保一时富贵,全一族性命,甚至也可能,真有几分天命在,但这样的识时务的俊杰,却不是我们士大夫当为之的!”
宋建有点明白郑畋的意思,想补充说,这毕竟是乱世,乱世武夫之心肯定是更重要一点的。
毕竟说个难听的,长安城里遍地士大夫呢,他们人心也在唐呢,可最后不都被黄巢成片砍了吗?
可郑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语气更是激昂起来:
“我提起昌黎公,正因于此!”
“昌黎公生于安史之后,彼时藩镇跋扈,佛老盛行,孔孟之道,几近晦暗。他为何要抗颜为师,为何要冒死谏迎佛骨,为何要力排众议,倡古文、明道统?”
“难道他不知道世道艰难,不知道独木难支吗?他知道,因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好的呢?是隐隐然于朝,所谓绝于天地,自成内心一统。坏的,直接就是阿谀宦官,党于权贵!”
“但昌黎公,更知道,士君子立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郑畋踱步回到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绝笔奏疏:
“他所为者,非为一姓之兴衰,非为一己之功名,乃是为了心中那个‘道’!是我中夏儒道之传承!”
“即便天下滔滔,亦当有逆流而上者!此即为‘道统’!此即为士大夫之魂!”
宋建有点愣住了,他算是一个小有文化的人,但大体还是属于舒服宋威一系的,就是从神策军体系成长,在战场中历练。
他从来没听过如郑畋说过的这番话,他张了张嘴,再没有打算郑畋的意思。
这个郑畋有股劲在!
此时,郑畋的声音在帐内回荡,盖过了帐外的喧嚣:
“孔子陈蔡绝粮,弦歌不辍;孟子游说诸侯,言必称仁义;屈子放逐江南,犹赋《离骚》;太史公受辱著史,成一家之言。”
“乃至本朝,魏征直谏,颜真卿殉国……这一脉相承的,是什么?是权势吗?是富贵吗?不是!是‘道’,是士君子当仁不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节与担当!”
郑畋的目光再次投向宋建,充满了殷切的期许:
“敬之,你问我为何在此刻提起昌黎公。因为我等今日所处之境,与昌黎公当年何异?甚至更为险恶!长安沦陷,天子播迁,贼势滔天。”
“放眼望去,似乎尽是苟且偷生、随波逐流之辈。若我辈再畏惧退缩,再计较成败利钝,那么,昌黎公当年所疾呼的‘道’,他所建立的‘统’,岂不是真要断绝于我等之手?”
他走到宋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郑畋,生于昌黎公逝去之年。此或是天命,让我此生,注定要承接这份沉重。我今日力主出兵,非仅为解长安之围,非仅尽人臣之忠,更非希图什么不世之功。”
“我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后世,大唐或许会亡,但士大夫的精神不能亡!君子之道,不能亡!”
郑畋的目光望向宋建,认真问道:
“敬之,你可知,何为士,何为君子?”
宋建此刻已是肃然,他抱拳起身,对郑畋郑重回道:
“使相,士者,忠君报国;君子者,持守节义。如今社稷危如累卵,正是我辈效死之时。”
可郑畋却是摇头:
“效死?”
“若只是简单的效死,搏一个忠臣之名,倒也痛快。”
“我曾听那赵大说这么一句,说士大夫清流是,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国君。言谈间对所谓君子、仁君颇为不屑。”
“但不得不说,这赵大的话固然刻薄了些,但却也入木三分!”
“是的,大多数人,无君子之道,只剩下个死了!这些不过都是腐儒罢了!”
说完,郑畋上前,握着宋建的手,再次坐下,说道:
“敬之,我晓得你是忠君爱国之人,心中有对家国的道义!”
“而今日,我就和你谈谈,自孔孟到昌黎公以下的君子!看是否能对你有几分裨益!”
说完,郑畋似乎真就不着急去救人了,也许在他心中,此刻启迪一位如宋建这样的火种,比救出数万乱兵更值得他付出心血。
“我中夏巍巍哉!但到底华美在何处呢?是锦绣?是袍服车马?是文章?”
“这些都是,但也都不是,我中夏之美,美在这片土地上,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出一群君子!”
“这里的君子绝不是什么官位显达的人,也不是什么文宗大儒的清流!”
“何为君子?孔子就说了两句,却已言尽矣!”
“一句是,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这是何意呢?”
“孔子所说的德,绝不是什么个人清誉,而是一种超越成败利钝的‘常数’。”
“我士大夫忠於社稷,维护纲常,此乃我辈安身立命之基。不会因朝廷强盛而趋附,亦不因朝廷衰微而背弃。”
“今日长安沦陷,天子蒙尘,若我等便因此认为‘唐德已衰’,转而寻求‘真龙’,或拥兵自重,那便不能称呼为君子,而是小人。”
“小人不是道德有缺之人,也不是地位卑下之人。而是被环境而改变,而影响的人。”
“当他顺时,是一番话,逆时,又是一番话。”
“居庙堂时是一番话,处江湖时又是一番话。”
“而他说的都有道理,却非是君子!”
宋建不语。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郑畋的意思,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郑畋在点自己。
这里面明显有说赵大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该和赵大一样,在忠贞之路上越走越远。
但说实话,宋建是有点不服气的。
他不认为郑畋能教他,因为他就没党于赵大,如果他真是见大唐倾覆,就去跳船到赵大那里,那他宋建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而郑畋紧接着就说了下面一句:
“而孔子说的第二句就是,‘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君子当如风,主动教化、影响这浑浊的世道,而非如草随风倒。”
“如今局面,趋炎附势者众,持守节义者寡。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
“赵大他军雄才大略,若能主动承担起匡扶社稷之志,而不是追逐更大的私利,此风骨也足以留名千古!”
“昔日郭令公不就是如此吗?”
“我不晓得今日这番话是否能传到赵大的耳朵里。”
“但如果可能,我想对他的说,我郑畋在此,并非不知天命已衰,也并非奢求他能挽狂澜于既倒。”
“我所求者,无非是希望他明白,在这‘礼崩乐坏’的关头,他赵大也能成为那个君子!”
“能践行德之道,也如风一样去影响天下!不为必成的结果,只为不负这身华夏的衣冠,不负先贤的教诲。”
“社稷倾覆,长夜将至,他赵大能在这末世中,为华夏存一线血脉,护一方生民,让文明的种子不熄灭,也许,比他争权争霸,更能安身立命!”
宋建讷讷,半天说了一句:
“使相,这些话我会带到的,但赵大这人意志坚定,并不是能被轻易说服的。”
郑畋摇头,直视着宋建,认真道:
“不,你可以的!因为你也是君子,君子的风,纵然再轻微,只要吹了,就总会有用。”
“也许,赵大数十年后,会感激我这番话的!”
宋建看着郑畋,沉默了会,问道:
“节帅,那你为何不自己去影响赵大呢?你比我更有德行,也更坚定!”
郑畋摇了摇头,他看着帐外不断东进的兵马,喃喃道:
“我也有我的道!”
“我生于大唐,长于大唐,成于大唐,更是宣麻拜相在大唐!”
“所以,我也当死于大唐啊!”
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直到最后,他笑着对宋建道:
“敬之,咱们该东进了!”
“走!咱们一起,再回长安!”
说着,郑畋牵着宋建的手,一起汇于那滚滚东去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