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在这些武士们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狼群是草原上最团结,也是最懂得背叛的族群,它们追随狼王,臣服于其锋利的爪牙和无匹的力量,可它们的忠诚却只建立在实力上。
一旦狼王受伤,或者显露出疲态,其地位便如同风中残烛。
到时候昔日俯首帖耳的壮狼会开始用幽绿的目光打量它的脖颈,空气中会弥漫起躁动不安的气息。
直到某次狩猎中,一次“意外”的拥挤,或是一次“迟缓”的救援,都足以让受伤的狼王被掀翻,尸骨成为新王的垫脚石。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狼群的法则就是这么弱肉强食。
李克用太懂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必须比此前任何时候更要强悍、更不可侵犯。
哪怕是眼罩内的伤口,痛得他只想蜷缩起来呻吟,但在众人面前,他都只能忍住!
沙陀人不相信眼泪,也不会服从一名弱者。
所以李克用只要是能下床了,就第一时间来训练箭术,他必须在下一次出现在众武士面前时,要比过去更加凶悍!
所以李克用这段时间,身边围绕的要不是他的兄弟,要不就是义子,只有在这些人身边,他才算稍微有点安全感。
可纵然是这样,李克用还是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或许敬他、畏他、爱他,但同样也在时刻打量着他。
任何一次不经意流露的痛楚,就可能成为某些野心的催化剂。
现在父亲李国昌年事已高,沙陀三部乃至整个代北武人的未来,都系于他一身。
他不能倒,甚至连晃一下都不行!
所以万蚁噬心又算得了什么?就连那汤药,因为后面得知会影响对箭矢的控制性,他也毅然决然断掉了。
完全硬生生扛着,李克用还每日都保持训练,督促义子和鸦儿武士们继续打熬武艺。
每一顿,李克用还强迫自己吃大块大块,带着血丝的牛羊肉,他要用这种生猛的方式向周围人证明他旺盛的精力!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克用才敢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才敢放松自己紧咬的牙关!
作为沙陀酋帅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的人生太顺利,顺利到从来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所以一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遇到挫折,那种挫败感是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
可有些人是一蹶不振,可有些人却会在失败上再次站起,并更加强大!
这都是人与人之间内在灵魂的不一样。
李克用就是后者,他是天生的强者!失败是他的资粮!
第一次被族群和部下背叛,他学会了心胸广大!
第一次遭遇族群的生死一线,他又学会了蛰伏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创害,他又学会了保持一个王者该有的孤独和审慎。
在李克用的身上,真实的表现了,打不死他的,终究让他更加强大!
而他的这些变化,都落在了身边的这些亲从武士们眼里,于是对李克用的敬畏就越发深了。
毕竟英雄豪杰固然可以让族群在历史的天空下闪耀,但能引领一个族群的,终究是需要一个笃定、深沉,百折不挠的王!
……
在他的旁边,盖寓就是如此,他对李克用的百折不挠而心折,于是更加坚信,在日后的天下大乱中,他们在李克用的带领下,必将能发出最强音!
只是看着李克用太阳穴隐隐跳动的青筋,盖寓还是担忧了一句:
“大帅,我代北武人皆系大帅一身,万望保重啊!”
盖寓是代北汉人出身,所以并没有局限沙陀人的范畴,而是将代北整个地区包括在内。
实际上,李克用也的确是如此,他麾下的这些武人们,并不全然都是沙陀人,同样还代表着代北汉人豪族们的利益。
他们追随于李克用,不仅仅是个人富贵,更是为了功业!
当塞北的秋沙呼啸时,长安的世家们纵酒欢乐,这样的生活,而在数百年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几乎都是从代北地区南下的。
而现在,双方的命运却如此不一样。
李克用点了点头,用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手忍不住在微颤。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牙兵们喊道:
“修帅来了!”
话落,李克修就带着几名心腹武士走进了院内,见从兄坐在那边,连忙跑了过来。
刚到,李克修对李克用先是行礼,然后看了一下盖寓,犹豫了下。
李克用摇头:
“老盖就是我兄长,没什么不能听的!”
李克修还是迟疑了下,直到看见从兄的眼睛转了过来。
虽然只有一目,可不晓得为何,却让他更加心颤。
李克修不敢犹豫,连忙说道:
“兄长,萨葛和安庆的一些个小酋还是不安分啊!”
说完他就将刚刚在大帐外的事情告诉了李克用,一点没有隐瞒,包括了之前有人说李克用已经没用了。
等将这些都说完后,李克用咧嘴笑了笑,说道:
“这些话是那些小崽子能说的!”
但他并没有继续说这个,而是问向李克修:
“你是怎么想的?”
李克修愣了一下,以为兄长是问自己如何想那些人说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兄长,你是晓得我的!当时要不是你和我说要团结,我当时就要拔刀砍了这些人!”
李克用哈哈一笑,忽然停了下,嘴角抽搐着,半晌才从牙缝里哼出:
”没问你这个,问你对南下长安怎么看的?”
李克修连忙道:
“兄长,这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要南下啊!不然咱们岂不是白吃了那么多苦?”
“再且说了,现在人人都晓得长安里有大富贵,这个时候不顺着人心,那不是犯了众怒?”
“本来那些萨葛、安庆的就不老实,要是被这些人鼓动后,把兄弟们都拉走了,那才是大患了!”
他一通话说完,见兄长竟然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咱们也没任何理由不南下嘛!进长安,对谁都是好事!”
等李克修全部说完后,李克用才点了点头,问了句:
“淮西郡王是什么态度?说什么时候南下长安?”
听到这话,李克修当即就说:
“兄长,那淮西郡王估计是吃撑了,眼皮子又浅,多半是不想进长安了,我看他都令人去打木桩加固营地了!”
“而且咱们什么时候成了保义军的附庸了?我们也是一路元帅,想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何须看那赵怀安的意思?”
李克用抬着头,看着李克修,冷冷说了句:
“说完了?说完就去将军中各将都喊过来,我有话说。”
李克修大喜,以为兄长终于被说服,于是点了点头,最后就又返回城外大营,准备带着众将再入城。
他们走后,盖寓犹豫了下,还是劝了一句:
“大帅,他们也许不是那个意思。”
可李克用没有回头,半天才说了一句:
“棍是好棍,可不把刺拔了,到底是用不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