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四日,栎阳城。
夏日炎炎,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军帐密布于栎阳郊野,大地芳草萋萋,草长莺歌的样子,毫无肃杀之气。
直到今日,赵怀安仍然未曾发出任何军令。
如今保义军两万余众,沙陀军两万余众,河中军万余,以及诸镇军数千,合计六万众全部驻扎在这里,除了和南面高陵的大齐残军偶尔哨战,双方就再无战事。
军中隐约有一些流言在,矛头都指向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淮西郡王,恐在拥兵自重。
但无论是流言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哪些有心人在传,对于保义军来说都是无所谓,每日依旧按照操典在训练。
此时,作为沙陀军权帅的李克修在处理军务后,刚出帐就被几个萨葛、安庆部的小酋给拦住了,虽然几人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话里话外都是问李克修什么时候可以继续南下。
很显然,长安咫尺在望,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巨大了,一旦能冲进长安,他们将获得十辈子都积攒不到的财富。
前段时间,保义军按约军将属于他们沙陀人的那份战利品送到了他们营内。
面对这样的财富,不但没有让沙陀人满足,更激发了他们的贪婪。
要晓得,这还只是此战缴获的三成,而这一战的缴获还不过是尚让大军军资的一部分。
那长安的财富有多少,他们都已经不敢去想了!
但偏偏上面一直没有进一步南下的消息,真是搞不懂!那些保义军不肯南下,那是他们已经吃撑了!
而他们沙陀人呢?他们还饿着呢!干嘛停步不前?
至于挡在他们前面的尚让、朱温,那算是什么东西?上一次要不是李克用中箭落马,他们早就将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这些人还敢阻拦他们发财?那就把他们彻底弄死!
所以这些人围在李克修身边,急切地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兵长安!
看着这些如同鬣狗一样的小酋,李克修的心中只有厌恶和恶心。
要不是这帮人蛇鼠两端,他们朱邪家如何会以一家敌对代北诸军?就更不会让他的父亲殿后而死!
而之前率军攻打那朱温大阵的,也没有这些人,他们全部都在外围一线和那些朱温的骑兵打烂仗!
就这样的人,一晓得长安的富贵了,现在开始围过来恬不知耻要继续出兵,还一个个表现得多么豪杰英勇。
呸!
就对这些人,从兄还说要团结,这种人再团结,他都不会感化的,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豺狼,畏威而不怀德。
可从兄都这样说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淡淡道:
“等我兄长身体好些再说吧!”
“不然,谁能统御我沙陀诸军?”
话落,一个小酋直接就说:
“萧佛郎!你啊!你能带着咱们南下啊!”
“三郎已经废了!不行了!就算好了,也带不了我们了!”
李克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人,把那人看得都发毛了,而后者才颤颤巍巍说道:
“三郎就先在这休养吧,咱们先南下,总不能这一次千里迢迢来了长安,最后到了门口却不进吧!”
“到时候,全军上下,恐怕都汹汹沸腾吧!”
李克修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在这拦着自己的几人,恐怕只是个中代表,恐怕军中已有相当一部分族人都是这个意思。
他不动声色,眯着眼睛,笑道:
“这事呢,还要再商量商量,不过你们放心,谁也不能挡着咱们兄弟们发财的路!谁挡就是和咱们朱邪家为敌!”
这几人听得这话,那是喜笑颜开,倒也没注意到这话的毛病,就被李克修安抚后离开了。
望着这些人离去,李克修嘴巴紧抿着,然后出了大帐,带着一队骑士,向栎阳城赶去。
……
栎阳城小,所以这会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列在城外的营盘,各家都有一处,分列东、西、南三面。
李克修带着一队牙骑正在道上走着,就看见三五成群的士卒来回奔波着,身上还扛着一根根削尖的木桩。
李克修见到这情况,难免多看了一下,便令身边的牙将李筠去喊一人过来问话。
一个赤着上身,干瘦的老汉被李筠带了过来。
李克修高踞马上,看着下面那瘦瘦小小的老汉,问道:
“你们是哪一部的?弄这些木桩是作甚?”
那老汉只见这骑士威风凛凛,身边跟着的一众武士又都是虎狼,哆哆嗦嗦地回道:
“将军,额们都是附近庄园的,后来贼军掠了额们做随军,再然后,保义军救了额们,额们现在又给保义军做随军!”
“这木桩,额们也不晓得作甚,反正都是上面让额们怎么做,额们就怎么做!”
“不问东问西的。”
李克修有觉得被冒犯到,但并不打算和这人一般见识,看着那些木桩,觉得那赵怀安是不是真不打算南下了?在用木桩加固营垒?
想到这里,李克修一阵烦躁。
说实话,他也是想南下的,毕竟谁能放着这么大的富贵和功名不要?要是就到家门口不进去了,那他们从代北过来干啥?
但他比那些贪婪的小酋们更清醒,晓得即便他们沙陀有两万众,但不拉着保义军一起南下,那风险可就太高了。
李克修最好的预想就是,以最小的伤亡立最大的功劳。
可没想到那赵怀安鼠目寸光,只一个尚让的军资就让他满足了。
将这些心思都放在肚子里,李克修似乎是想起来了,对那老汉说道:
“你和你的人被我征了,干完活就去我营里报道。”
这一次他们沙陀人南下,随军是特别少的,很多一些不必要的杂活现在都是他们沙陀武士在做,这大大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
说完这个,那李克修就打算走,可不成想那老汉犹豫了下,还是拦在了他的马头前,仰着头对他问道:
”额们是保义军的人,不好去将军营里的。”
“而且保义军允额们一日两餐,还发工钱,去了将军营里,能有吗?”
李克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赵怀安是钱烧得慌,还给征来的随夫发钱?
也是他愣神的这个功夫,那老汉竟然想扭头就走,这下不等李克修说话,旁边的李筠纵马上前,一刀就从后面砍掉了这老人的首级。
随手杀死这人后,这李筠就掉头对李克修愤愤道:
“这关中的人都这么狂妄吗?见了大帅你,既不跪地行礼,言谈也无尊重,甚至敢扭头就走!”
李克修看着那无头尸体,厌恶地说了这样一句:
“不是他是关中人的身份让他有这个胆子,而是那保义军!”
“看来连这走卒都以为咱们沙陀人是保义军的附庸呢!”
“哼哼!”
说完,李克修带着李筠他们,策马进了城。
片刻后,伏在草地里的几个随夫,哭哭啼啼地奔向了那血泊里的无头尸,哭了一会,就将老汉的仅剩的大袴都给扒了,随后一哄而散。
……
时为盛夏,三宝寺内,林木郁郁葱葱,遮蔽一片凉荫。
李嗣源、李存孝等武士这会都穿着薄绢单衣,看着寺内平整出的射箭场,满脸担忧。
场内,烈日下,一名带着独龙眼罩的武士,一箭一箭地射向十五步外的箭靶,可这箭矢就像是故意一样,全部瞄着箭靶边擦了过去。
但这个武士依旧坚持不懈,直到手已经酸痛得再抬不起来,他才坐回了马扎上。
此时,他的旁边,一名穿着白色单衣的武士,将湿好的手巾递给了这武士,笑道:
“大帅,已经比之前进步不少了,想来再训练一段时间,应能恢复往日水平。”
此人正是瞎了一目的李克用。
从五月卧床到现在,李克用已经养了一个月了,那落在别人身上要养三个多月的伤,在他身上养了一个月就大体好了。
可这只是外人看来的,实际上,李克用依旧每日疼痛难熬,伤愈的地方,就和蚂蚁一样噬咬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