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你消息蛮灵通的嘛!你不和我都在一个院嘛?怎么晓得外面的事了?”
孙承业没有丝毫慌乱,顺嘴回道:
“嗨,听隔壁院老李说的,他本家有人就是在院口值守,大伙有的没的,就聊了!”
说完这个,孙承业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老冯,你为何不走?你我一非草军嫡系,二无尺寸之功,在此不过是刀笔小吏,终日战战兢兢。如今有了出路,何不趁此机会,带着家小离开这是非之地?长安……已是险地啊。”
冯三郎的笔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无奈,有认命。
他低头小声道:
“小孙啊!你年轻,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说来轻巧。”
说着,顿了下,继而声音沙哑:
“可我……走不了啊。”
他转过身,看向孙承业:
“我且问你,我若要走,这一大家子人,如何安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道:
“我上有七旬老母,风烛残年,经不得车马劳顿。下有妻室儿女,兄弟弟妇也依附于我。这兵荒马乱之时,离了长安城,遍地尽是溃兵、土匪,与那虎狼何异?”
“长途跋涉,倘遇不测,我岂不是陷老母妻子于死地?这罪过,我冯三郎担待不起。”
孙承业默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保义军中也曾见过乱兵过境后的惨状。
然后冯三郎又叹道:
“再且说了,所谓,穷家富路。”
“我这一大家子人,逃难路上风餐露宿,人吃马嚼,每日都是钱。我冯家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介寒薄小吏,这些年攒下的些许家当,够几日花销?只怕未出京畿,便已囊中空空,届时前不着社后不着驿,岂不更是绝路?”
“和别家不同,我是年轻时就进京闯荡,早就和家乡没联系了。所以,我是远无亲族可投,近无至友可靠。”
“我们出了这长安城,又能去哪里?再说天下何处不纷扰?无枝可依,无地可栖,难道要一家人露宿荒野,沦为流民吗?”
冯三郎的目光扫过这间还算安稳的文书房,继续道:
“还有啊!我家虽非大富,但也算在长安立住了脚。一应家什用度,衣物书籍,尚称齐全。”
“今日若弃家而逃,这门庭定然被后来者破门而入,抢掠一空。他日若……若这世道还能回转,我等再想归来,面对的只能是四壁皆空。到那时,又何以聊生?”
说完这个,冯三郎只有苦笑,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自嘲:
“你别看老夫在长安也是衙署文书,会摇笔杆子。可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无一技之长可以傍身。”
“离了这长安城的衙门文书,到了异乡,靠什么谋一口饭吃?难道去给人扛包吗?怕是无人肯要。”
他一口气说完,且说得句句在理,但腰却更榻了!
最后,冯三郎只是喃喃说了句:
“如今乱世,那满门公侯尚且要去狗脊岭走一遭,你我这样的小民,能活一日就算一日吧。”
“至于离开长安?那就算了。与其如浮萍般飘零而死,终不若一家人守在一处,团圆而死。”
冯三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不再看孙承业,只是喃喃道:
“所以想那么作甚?而今之计,唯有……听天由命罢了。”
孙承业听着这番话,看着冯三郎佝偻的背影,其实满心不解。
这长安人是真的怪,这都天下大乱了,长安也不晓得后面又要遭什么兵灾,就这样,还要守着自家小院子,当没事一样!
哎!是我,我早就走了!
但现在看来,从这个冯三郎这边弄门路出府邸,算是没戏了。
……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满心思去找人,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你来了。
就在孙承业还在想办法,忽然外面进来一群武士,其中有个直接就点向孙承业,喊了句:
“你!出来!”
看着众书手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孙承业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勉强笑着随着这些大齐武士出去了。
可正要出院,忽然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团纸条,再然后,孙承业就被人踹了回去,后面人还大骂:
”指你了吗?你就过来!喊你后面那个!”
见此孙承业只能讨饶,然后就见自己后面那书手几乎是瘫软地被带走了。
直到这人被拉出院子才哀嚎:
“我家没人在寿王宅做小婢啊!求求了,你们准是找错人了!”
很快,那些人就走了,院里又恢复了安静,可这会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再誊抄了,皆在叹息这人是真的傻,哪有这样不打自招的?
可大伙心里也晓得,真到那时候,他们怕也是和那人差不多啊!
他们读书人,嗯?权且是读书人吧!死成这样,真窝囊啊!呜呜呜!
就这样,大伙很默契地“哀伤”到了用饭时间,孙承业这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把纸条内容看完。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狗爬的字,写着:
“弃长安!”
弃长安?谁弃长安,天子不都已经弃了吗?
下一刻,孙承业陡然一个机灵,意识到,这是在说,黄巢要弃长安啊!
一瞬间,孙承业就意识到,这是那瞒天虫在给自己传情报。
不行,他要将这个传给外面的社里人。
想着,他就将纸条吃在嘴里,可接着,他就整个人僵在那了!
只因为孙承业忽然明白了一事,那瞒天虫这么容易找到自己,怕不是,就是这狗东西把自己弄到这的吧!
一瞬间,孙承业再忍不住,破口大骂:
“瞒天虫!我曹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