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五月二十八日,关中渭水北岸,栎阳城郊。
时值初夏,麦浪翻滚,原野上一片葱郁,然而,这片本应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却弥漫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五月本该是冬小麦关键的收获期。
关中的徒隶和百姓们在去年的九月开始播种,经过冬季的休眠、来年的春季返青、拔节、抽穗,辛苦大半年,一滴汗水摔成八瓣,这才有了眼前的一片金黄。
所以对于任何靠地吃饭的人来说,五月都是最繁忙,也是最重要的时候。
正如那句: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这些金灿灿的麦子,既是天下百姓的衣食所系,也构成了大唐的辉煌盛世。
但在这本该收获的季节里,这渭北平原上大片的麦田都没怎么看到人来收割。
因为这里的大部分人要么逃入了附近世家的庄园中,要么被北面的沙陀和河中诸军都给掠走了,剩下的活不下去,也南下投奔到了草军那边。
而无论各方掠了多少人,但最后都是用来一个用途,那就是让他们去四野抢收小麦。
眼前关中平原成熟的小麦,是草军、保义军、勤王诸军都赖以关键的粮食补给。
但谁都晓得,这样的行为,几乎是彻底摧毁关中的民生了。
因为五月的收获不是只关系到朝廷的财政,它是关中老百姓一年里最重要的口粮来源。
在五月麦收以前,寻常家里都是依赖上年的存粮,所以一旦在五月遇到灾荒导致麦收延迟或减产,极易引发民间大饥。
如果说以前还有江淮的漕米来救济关中百姓,但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这一次朝廷就算是赶走黄巢,天下诸藩离心离德也是大趋势了。
更不用说,此前作为粮秣转输的重要地区,江淮,因为朝廷和高骈的剧烈冲突,实际上在黄巢入长安前就已经扣留了今年预定的夏税。
所以,随着关中这片土地上最后一轮盛世的秋粮被诸军给收割,等待关中百姓们的,注定是无尽的混乱和饥饿。
但没有人同情这些人。
那些来自饥饿中原地区的草军不会,来自西北边塞区的诸藩军也不会,甚至连保义军这些军中少有关中人的队伍,也对此比较漠然。
连赵六都因为和宗族决裂,而对这事耸耸肩,说了一句:
“朝廷还在的嘛,他们应该想办法!”
但除了这是一个坏消息外,其他的都是好消息了。
那就是随着京中大部分人口,尤其是宫廷、禁军、官僚的俸禄减少后,关中,尤其是京兆府一带的存粮显著增多。
黄巢军这段时间就在分派各军出京,去抢收这一波小麦。
他们也很清楚,现在大齐政权因为在长安大规模杀戮在京世家,已经彻底和周边的庄田处于敌对关系。
如果勤王大军没在的话,还好说,大兵压境,哪个庄园敢不交粮?
可现在西部凤翔有神策镇兵四万,还在不断增多,渭北有勤王大军十万,虎视眈眈,大齐军几乎将全部兵力都龟缩在长安一片。
大军出动不易,小股部队进乡则是有去无回。
这也意味着,现在黄巢军也接收不到地方的补给,全部靠太仓和这轮抢收了。
所以,这一轮收获,黄巢军的军粮补充实际上非常有限。
而真正收获巨大的是凤翔军和勤王军,只赵怀安这边,靠着这一波抢收,就能将战斗时间再延长一个多月。
同时,在尚让和赵怀安都在抢收冬麦的时候,栎阳附近,保义军、平夏党项的踏白和游奕,已经和大齐军的斥候游骑在广阔的麦田与丘陵间频频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都是军中精锐,实际上战力差别都不大,输赢全看运气和局势。
就这样,两军小规模的接触战每日不下十数次,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虚实。
一方面这片土地在收获,一方面又不断有生命在凋零。
而在这一日,注定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这里,将来年的土地浇灌得更加肥沃。
果真应了那句:
“人吃土一世,土吞人一次。”
天地又有谁是永恒的主角呢?
……
这一日,大唐淮西郡王赵怀安,亲率大军三万与尚让主力对峙于此。
在这些日的对峙中,尚让那边也差不多聚集了六七万的兵力,横亘在这片平原十来里。
而且在他们的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兵粮从渭桥运输过来。
所以敌军的真实兵力,赵怀安并不能确定。
但当尚让在五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忽然号角大作,各军开始逶迤出阵,并在赵怀安前方八里外的地方,开始结成一条长达十里的阵型。
大齐军的军制依旧保持了过去在鄂州整编时的军、师、旅三级。
现在踏白送回来消息,说发现敌军阵地上光军旗就有七面,也意味着大齐军这一次出阵兵力达七万上下。
而按照最基本的作战单位,队,来说,一个标准的作战阵型,它的阵型正面宽度至少是十五步。
以若干队再汇编为旅,再以旅为师,最后为军,如此形成了大齐军队最基本的指挥系统。
此时,七大齐军队,已经投入战场,大致分为中军、左翼军、右翼军三个标准的战斗大阵。
三者呈品字形,在战场上展开,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战线。
从踏白送来的情报中,赵怀安得知这一次对面的尚让采取的是一个非常保守的阵型。
也就是他列出了一个纵深大,而宽度窄的竖阵。
一般来说,如果主帅排成这样的阵型,说明是采取重守轻攻的策略。
因为这样的兵力基本是全部集中在了后面,兵线短,不能做出包围合歼的战术。
所以赵怀安一看到这样的布阵,心中大喜。
看来这尚让是被迫出战,完全没有将自己的兵力优势发挥出来,只想着加固阵线。
而如果是赵怀安来布阵,他一定会充分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大齐军的兵力是保义军的两倍还要多。
完全可以同时兼顾纵深和阵线长度,加大两边,一旦接触后,两面从时从两翼包抄合围,三面受击,没有军阵能扛着不崩溃的。
但赵怀安同样也发现了,那就是虽然尚让很保守,但却留了足够的预备队。
他的前方,大齐军的兵力配置分别是二二三,即左右两翼分别在两万多人,剩下的四个军全部都列在前阵后。
而且因为敌军兵力多,前方的阵型完全将后方中军给遮挡住了,所以保义军的踏白想要更深入一步哨探,就被大齐军两翼的骑兵给驱逐了。
现在战前尚不能观察到敌方中军的阵型,一旦交战,赵怀安根本看不到敌军在后面的兵力调动。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需要一处制高点,可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关中平原,哪里有高的地方让赵怀安观阵?
没办法,赵怀安只能让军中垒土成山,准备在战时作为瞭望点。
刚刚他上去看了一眼,用一句话可形容,敌阵旌旗招展,军阵相连,阵线绵延十余里,蔚为壮观。
……
而在赵怀安这边,军容同样浩大!
此时,清晨,朝阳初升,保义军全军出营,在栎阳以北的旷野上排开了浩荡阵势。
军容之鼎盛,旌旗如林,甲胄耀目,任何人置身其中,都只闻甲叶如大浪波荡,滚滚而散,烟尘如山中之岚,漫卷云天。
三万大军,只行进就有热血澎湃之感!
赵怀安布置的是一个典型的雁行阵,以骑兵为两翼,步军居中,绵延数里,向南缓缓推进。
此刻,赵怀安站在四驴战车上,旁边呆霸王在悠闲地吃着草,身后是书有“呼保义”三字的赤色大纛。
他望着敌军同样缓缓向前的军阵,如同一片黄色的海洋,与这片土地紧紧地融在了一起。
战车上,赵怀安沉声道:
“传令!”
“各都将速至中军听令!”
各背嵬纷纷举着金箭,奔向各军,传递着淮西郡王的口令。
片刻之后,诸保义将纷纷带着两名牙骑,一路穿越战场,向中军大纛靠拢。
没一会,郭从云、刘知俊、李重霸、张歹、周德兴、高仁厚、韦金刚、孙传威、康怀贞等主要将领齐聚于“呼保义”大纛之下,肃立听命。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
众人稍待,赵怀安先定下规矩,肃声道:
“临阵决机,尔等只听我将令,不得擅议!敢喧哗质疑者,正法阵前,以肃三军!”
赵怀安就是这样,平日都是兄弟,也虚怀若谷,可只要是这种拼命的时候,赌身家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独断专行。
这是他强者的内心,在这关键的时候,他只信自己的内心和直觉!
在场的都是随着赵怀安这么多年的老人,没一个不清楚大王的风格,这会全部肃穆站立,等候军令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