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赵怀安一直没有见永福公主,在大营的这些日里,他对这位大唐公主有了很清晰的认识,此人无愧是大唐的公主,颇有心计杀伐。
对于这个,赵怀安其实心中并不反感,反而觉得难得。
因为女人受到环境的影响,几乎少有是接触权力和政治的,所以无论性情如何,实际上在大局上都是有点单纯的。
这在赵怀安的几个妻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裴十三娘是个好姑娘,善良,有着世家女子少有的纯粹,所以赵怀安对她又爱又尊。
张惠,说实话,赵怀安对她的了解还并没多深,只是觉得她有大家风范,是协助母亲管理赵家一族的好帮手。
而茂娘呢,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非常有眼力,所以情商高,和谁都处得很不错。
至于新收的董家娘子,天真浪漫,拓跋思恭的女儿拓跋高玉热辣奔放,各有所爱。
但她们无一人对政治有了解。
而这却是永福公主最擅长的,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姑姑,永福公主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宫外,她都有足够的影响力。
尤其是她举办了长安有名的茶会后,她的影响力就更加恐怖了。
赵怀安自己在长安呆的时间本就不长,大部分的京中贵族几乎都不认识,而搞政治的第一个前提就是,你至少晓得人家是谁吧。
所以在这一方面,赵怀安都是对永福公主自愧不如的。
因为她的原因,这段时间,保义军的黑衣社已经陆续安排了多名精锐密探返回了长安潜伏。
这些人能顺利潜伏下来,几乎都是靠永福公主的人脉。
所以某种程度上,赵怀安和永福公主搭配,那是真的在政治上无往不利。
但这两日赵怀安却不怎么乐意和永福公主呆在一起。
这倒不是他对永福公主忌惮什么,觉得她会是吕后和则天皇帝那样的人物,毕竟说个难听的,自己这年纪哪怕是熬,也肯定是死在永福公主后面啊!
他有什么好怕永福公主成为新的吕后呢?
更不用说,永福公主成为吕后的前提,不得是他赵大已经成帝做祖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他不愿意去,只是单纯地想逃开这个环境。
有时候就是这样,累了一天了,私下休息了,还是讨论工作,那是个人也觉得累。
至于永福公主或激将或蛊惑,刺激他继续留在关中作战,赵怀安不置可否。
因为他很明白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眼前的形势,无论是朝廷愿不愿意承认,那就是,此刻能立即挥师南下、直扑盘踞长安的黄巢的军力,除了他赵怀安,整个关中找不到第二个。
像什么郑畋那边的凤翔诸神策镇军,这些人要是能指望,他们也不会第一时间向黄巢的使者表达投意了。
不是自己到来,那些人怕是一大半都已经投降了。
其实这也是让赵怀安颇为愤懑的。
那郑畋的确算是耿介老臣,但他麾下的几乎都是一盘散沙,心思各异的诸神策军,指望这些人来赞画郑畋,最后又来指挥自己作战,那不是开玩笑吗?
所以赵怀安打一开始就没有奉诏的意思。
他也看看,那郑畋有没有胆子派人穿越大齐军的战区,将命令送到他这里来。
至于沙陀的李克用,他的兵马现在虽众,但却没有攻坚作战的能力,而对面的大齐军帅尚让连营数十垒,那李克用拿什么来打?
所以最后其实还是看他们保义军的。
所以明悟到这一关键,赵怀安就拿到了这个的主动权,既然如此,那着什么急?
最坏也不过是粮吃完了,撤退的时候被敌军追上袭击。
如果真是那样,还就遂了他赵怀安的心意了。
所以不急!先晾晾!总有人比自己着急的,到时候缺点不就暴露出来了?
……
所以赵怀安这日再次巡完营,就返回大帐,挥退了背嵬后,就对赵虎喊道:
“赵虎,去烧锅热水来!这天越发热了,巡了半天,汗流浃背,真遭不住。”
旁边孙泰、杨茂几个义社郎都在给赵怀安卸着衣甲,连赵大贴身穿的锁子甲都被脱了下来。
这些天因为入夏了,所以赵怀安洗澡越发勤了,孙泰他们早就提前准备了热水,所以赵虎得了令后,连忙跑了出去。
没一会,一排背嵬提着热气腾腾的木桶走了进来,给赵怀安那巨大的泡澡木桶倒着水。
虽然是从无资一步步奋斗上来的,赵怀安大部分情况还是比较简朴的,一日午餐也就是顿顿有肉的水平。
甚至对于衣着就更是不甚讲究,日常也就穿个粗麻布衣,只有重要场合才会穿符合身份的礼服和袍服。
可有一点,在这个时代算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那就是赵怀安特别爱泡澡。
要晓得,这会热水的供应是比较困难的,更不用说是在军中。
可为了保证赵怀安每日能一日两澡,再不济也是一日一把澡,中军大帐随时都堆积足够数量的炭木,就是防止忽然下雨,没有燃料可用。
身边都是自己人,赵怀安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将贴身的汗衣脱到一边,然后就赤身裸体踩进了木桶。
将整个身体靠在桶边,赵六正卖力地给赵怀安擦着泥垢,桶中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赵怀安之所以爱洗澡,除了是因为这是他从前世就带来的习惯,更重要的就是只有泡澡的时候,他才能彻底放松,也得以将一些平日想不透的事情想明白。
晕晕乎乎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怀安忽然从水中站起,水花四溅,随后大喊:
“去,将韩琼叫来见我!”
……
很快,刚刚卸掉甲胄同样准备休息的韩琼就被赵虎领着进了帐。
韩琼跪在干燥的地面上,天色昏黑,烛火在氤氲的水汽中摇曳,映着桶中赵怀安精悍雄健的身躯,看不透。
赵怀安眯着眼睛,开口:
“老韩!”
“末将在!”
“军中如何看待此战?”
韩琼抬头看了一眼大王,回道:
“大王,我部上下早已秣马厉兵,整戈待战,随时等待大王下令。”
水汽中,赵怀安的声音传来:
“我要听实话!”
韩琼沉默了一下,迟疑说了句:
“就是大伙有点不理解,为何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干了,最后却还要被朝廷猜忌,好像我们就是那种被欺负的老实人!”
“再看看那些沙陀人吧!他们都是叛逆,是咱们的手下败将!现在反而欺到咱们头上,连那李克用都能和大王并齐了!”
“这样的朝廷还给他卖命作甚?不如咱们索性就撤回淮西,这关中如何,也和咱们没个关系。”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等韩琼说完后,才悠悠说了句:
“晓得我为何喊你来吗?因为这么多军将中,一多半都可能和你一个心思,可就只有你私下说的这番牢骚,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晓得这意味什么?”
韩琼的脸一下就白了,他连忙大喊:
“大王,这话我是有说过,但从没有和下面人说,绝没有影响营中士气!”
赵怀安眯着眼,不说话,而是手指不断敲击着木桶边缘。
半天,赵怀安才沉声说道:
“按照军法,你在军中散有沮军之言,人头是要落地的!”
“但正如你说的,你还没有昏了头,还晓得自己私下说!”
“你也不用去找是谁报告的!我自己晓得是非,晓得谁忠心!”
“这样,这一次你带着拔山都作为先锋,你韩琼也给我亲上一线!明白吗?”
韩琼一句话不敢多说,磕头得令,大声喊着大恩。
这时,赵怀安问了磕着头的韩琼一句话:
“老韩!你觉得我赵大到了现在,是向谁效忠的?”
韩琼慌忙应道:
“大王,末将愚钝,实在不晓得大王的意思。”
赵怀安点了点头,认真道:
“老韩,你的确愚钝!但如你这一般直言愚钝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军中很多人觉得我赵怀安贵为大王,岂不是该如何就如何,就算不收复长安,回了淮西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谁又能奈我们何?”
“还有说这朝廷的鸟气,谁爱受谁受,他们不是来给自己找爹的!”
赵怀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赵怀安擦着背的赵六,老脸一红,手都停顿了下,就听赵怀安问道:
“六啊!咋停了?”
赵六尴尬笑着:
“大郎,你这背搓得多了,这会搓半天都没一点污垢出来!”
赵怀安哼了一句,然后对在场所有人道:
“其实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是人之常情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仗啊,爱谁打谁打!”
“但刚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却陡然想明白一件事来。”
“你说天下做成事的人,有多少不是极尽坎坷的?”
“你们也听我说过《三国》,当年十八路诸侯勤王,其中以孙坚打的最好,但还是被后方的袁术给断了粮,不仅前功尽弃,就是麾下兵马都亏损在华雄手上。”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这孙坚依旧发兵上洛,百折不挠,在别的诸侯连虎牢关都没进呢,孙坚打下了洛阳,收复了京都!”
“你们说,这孙坚为了啥?他就不能撂挑子,回江东老家吗?”
“非要费力拼命,去收复洛阳?”
众人都沉默不说话。
赵怀安让赵六给自己舀水冲掉身上的污垢,然后对他们道:
“还是回到我刚刚说的,现在我赵怀安,是要效忠谁吗?”
“朝廷?天子?”
“说实话,这些人并不是我们要收复长安的原因!”
“我赵怀安效忠的是自己的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呢?就是要将天下恢复为义世,让这世间有公道在!”
“可要是我灰溜溜的撤返河中,我赵怀安是什么?那就是庸人!”
“当年祖逖北伐,只带数百部曲渡过长江,有中流击水之叹,说不收复中原,绝不回头。”
“他祖逖如此做,是为了什么?是为司马家?是为偏安一隅的流亡朝廷?不,他也是为自己的理想!”
“平庸的人为利益而死,高尚的人为大义而死!”
“而世人又多只为利益,少有为大义的。那些人为了门户私计,可以屡屡迫害这样的人。”
“但这就是我辈不去做的理由了吗?”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你只要真心为天下人,为公义,终究是会有人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