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四月初九,勤王大军终于顺着汾水抵达龙门渡。
从这里过去,就入关了。
此时,漫漫长龙前后相继,车骑如流,人马如织,一路掀起的尘埃如同巨大的天幕遮盖在天地。
很快,不断有一支支背负旗帜的骑士在道路上奔跑,不断大吼着,得到命令的各营吹号手,纷纷站在辎重车上,开始吹起尖锐的唢呐。
骑哨一队奔去一队,身后的唢呐就一阵高过一阵。
很快,汾水北岸的大军就开始相继停下,巨大的烟尘也因为大军止步而落了下来。
……
悠悠天地,见青山独露。
滚滚大河,见龙门山渡。
营将傅彤站在汾水北岸,天上的光在水面泛起了涟漪,波光粼粼。
旁边的营司马周秀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汾水南岸的一片台地,甚至忘了接过营将傅彤递过来的水袋,直到傅彤捅了捅自己这个搭档,后者才恍然惊醒。
顺着周秀容的目光,傅彤也看向了对岸那片台地,可除了看到一道平地而且的连面台地外,再看不到其他。
他纳闷地问道:
“司马,你这是看什么?对面有敌军?”
周秀容是寿州人,出身土豪家的小儿子,读了经,却不求甚解,反对于史书尤为热爱。
后来保义军在寿州大整军,将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或者只要是识文断字的就行,都被充入各营作为司马。
从现实原因是,此时保义军的大部分营将和这会武人普遍的情况一样,那就是大字不识得一箩筐。
而军中大部分情况都需要用文书传递,所以作为保义军最基本的作战单元,各营将必须要能理解文书上的意思。
但此时你让这些武人再去识字,那比杀了他们还难,而赵怀安也从就晓得人性,那就是永远不要试着去改变别人。
于是,赵怀安将读书人充入军中为司马,既可帮助营将们参赞军机,还掌营中纲纪。
而这个关键的地方,就是纲纪二字。
对于现在的赵怀安来说,后面会遇到的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随着军队编制的扩大,保义军终究是要扩编到军一级。
而一旦到了这个级别,如何保证幕府对于军队的控制力,就成了关键。
军头的养成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独立的编制,一个就是独立的财源。
后者赵怀安分的很清楚,那就是除了地方厢军的兵饷是靠地方支应一半之外,衙内外诸营都是由幕府度支直接发军饷。
而且和别的藩不同,保义军的刺史是完全的民政官,完全隶属于政院,而各军营将、都将,全部都是军事官,全部隶属于军院。
两边是完全不干涉的两条线,即便是驻扎在某地,保义军幕府也严格干预军将干涉地方,违令者从重处理。
所以目前保义军虽然已有六州之地,但并没有发生如别的藩那样,出现了六个军头,地方越来越大,实力却越来越弱的现象。
但军将们不能成为刺史乃至节度使,那自然就会在军队中获得相应的权柄和职位。
如营将、都将乃至军将,这一级级层级上来,要保证幕府对军队的控制力,其难度还是不小的。
所以幕府就另辟蹊径,决定从下而上走下层路线。
具体做法就是在营一级的编制中,增大副手司马的权责,让他们兼备军事参谋和日常纲纪的事务,从而培养司马在军中的影响力。
也因为大部分营司马都是来自于被军院通过考试录取的识文断字的文人,其威信也多来自于幕府的任命,所以天然就靠近幕府这一边。
而像傅彤这个历史悠久的老营头,自然是被第一批派遣军司马的了。
傅彤和周秀荣搭档已经有一年多了,早就形成了默契和友谊,并没有因为权柄的部分重叠而发生抵牾。
此刻,傅彤见周秀荣看对岸看的出神,自然是要问一下的。
旁边周秀荣笑着回应:
“营将,你可晓得高王此人?”
傅彤是个大老粗,要不是赵怀安在双流招兵,他这个农户之子只能在地里继续刨食。
所以对于历史乃至所谓高王,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周秀荣回忆道:
“在我们本朝开朝前,有隋,隋之前有个南北对立的时代,其间百年,南方是宋齐梁陈走马观花,而北方则是一个稳定的朝代,也就是北魏。”
“后来北魏也因为朝堂公卿倾轧而分裂,分为东西两魏,东边这个有个权臣叫高欢,西边有个权臣叫宇文泰。”
“在他们二人交锋的二十年里,同样英雄辈出,精彩纷呈。”
“可在群星闪耀之上的,就是那位高欢。他后面因自己做了皇帝,所以也叫高王。”
“此人和别的人大不相同的是,他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一路波澜壮阔而走到了当世最巅。”
“但就在他大举出兵,从太原顺着汾水一路向南,再于临汾向西去龙门渡入京,准备彻底一统北方时,他这里遇到了一座城,那座城成了他的噩梦,也是他一辈子走不出的地方。”
”在那里,他以大军二十万围攻而不得,最后死伤七八万而伤心溃退!”
“那就是玉璧。”
傅彤对于周秀容的尊重就是因为此人的确懂得多,也认定了此人肯定比自己要更有前途,所以不因为后者只是从军不过两年的新人,就以资历去压人。
现在听老周说出“玉璧”二字,傅彤虽然不解,但还是很是感叹地重复:
“玉璧?”
在傅彤和周秀容身后,跟着的是司号手吴元泰,也是那位营田所的黑郎。
黑郎在后面默默地听着司马的讲述,暗暗将高王和玉璧二字记在心里。
他以前家里是有点小富的,所以虽然读书也没读过基本,但字却认得不少,所以也得傅彤的看重。
再加上傅彤本身就对唢呐手有好感,当年在邛州城内的仓库,要不是他怀里有一只唢呐,他可能当时就要死在那帮成都兵痞子的群殴下。
黑郎虽然同样没什么资历和背景,但因为靠近营将和营司马的身边,所以在军中也比较得重。
而且在两人身边,黑郎的成长也很快,就好像现在,他就在司马和营将的交谈中了解到了南北朝、高王和玉璧。
然后他就见到司马忽然指向对面那连绵的台地,说道:
“而玉璧就在那里!”
傅彤恍然,又看了看两边,然后感叹了一句:
“无怪乎那位高王要打那玉璧呢!”
这下子轮到司马周秀容请教了,他对于军事实际上并不了解多少,其实以前就疑惑过这个问题,于是问道:
“哦?这是为何?如我用兵,只需要派遣一队兵马将之围困,大军继续出发不就行了?如何要二十万精锐死磕一座毫无意义的土壁呢?”
傅彤摇头,然后深思了一下,最后对周秀荣说道:
“司马,你不了解用兵之道,所以自然就不晓得那位高王为何要拼命攻打那玉璧了。”
说着,傅彤自豪道:
“当年随节帅在西川,节帅用饭时必会给我们讲三国,而除了讲炎汉人物,也会讲东吴鼠辈。”
“当时就讲到张文远威震逍遥津,孙权小儿十万大军拿不下合肥。”
“后面咱们又听到节帅说,那孙权这辈子一共打合肥六次,没有一次打下来过。”
“当时六耶就说这个孙权傻,大江这么宽,哪里不能出击,非要在合肥死磕,真傻!”
“而现在我还记得节帅是如何教我们的。”
“节帅说,合肥这地方是淮西之咽喉,是东吴水路进入淮水,进而利用中原水网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
“而东吴之长就在水军,如以陆路行军,不仅粮秣补给不便,甚至还有大败之危。”
“所以如东吴要想进取中原,那合肥就是必下之城。”
“然后节帅就和我们说了一个用兵的道理。”
“他说,城和城是不一样的,地和地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地方布置在天下形势,不从这里过,就过不去。有些地方又是枢纽,只有将这里打下,才能辐射四周。”
“而对面的玉璧就是另外一个典型,那就是你不打这里也能过,可一旦前方遇到危险,这里就可能成为你全军覆没的风险。”
说完这个,傅彤指着他们这条北岸道,对司马周秀容认真说道:
“司马,你看咱们这里!”
“我军与诸道军以及随军随夫,众有十万,然后这十万人全部以一字长龙行在北岸这条狭长的河滩地上。”
“你想一下,如果对面的玉璧是草军,他们现在望着咱们一路西行的长龙,必然不敢出动。”
“可要是等我们大军渡过龙门渡,或者就在龙门渡遭遇敌军的阻击,前军不利呢?”
“这个时候,玉璧的敌军只需要分精锐过汾水,就能袭击我军的粮道和后方,到时候我军前不能进,后有袭兵,虽十万众,也要一战而没啊!”
听到傅彤的讲述,周秀容这才明白了,同时心中更是明悟到,为何保义军中能征善战的军将无数了。
现在看来,这里面很大的功劳是因为节帅啊!是他在西川的时候,就带出来一批懂兵法形势的军将,才有了后面的军事人才的涌现。
想到这里,周秀容不禁感叹:
“大王天授之才啊!”
这一点傅彤不能再同意了,他同样感叹道:
“是啊,咱们节帅的确是天生的帅才,和那韩信一样,就是天生会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