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潼关自建成的那一日,他的命运就和长安息息相关。
而自大唐定都长安以来,潼关的每一次失陷,都意味着一场大乱将在开始。
只是过去,有无数忠诚志士死不旋踵,千里勤王,但在广明元年,大唐还有这样的忠臣吗?
……
潼关位于崤函谷道的最西端,因大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在春秋时这里就有一关,名为桃林塞,到了汉末后,正式建立,从此就成了“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也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作为天下第一雄关,潼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关城,而是一系列完整的复合关城、堡寨、烽燧的复合防御体系。
再加上这里地势险要,北有大河天堑,南有秦岭屏障,渭河、洛河会黄河抱关而下。
大河与秦岭之间是自东而西由远望沟、潼洛川间隔的牛头原、麟趾原、凤翼原,形成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
从东汉末年开始,潼关的关城是建立在麟趾原上的,依地势西起禁沟而东向延伸。
但后来因为大河变化,河道北移,在关北露出了一段河道。
所以在大唐天授二年,朝廷移关城于麟趾原下、也就是黄河南岸的那段河道上,形成了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的完备防御。
而以关城为中心,南以禁沟与十二连城为阻障,东以金陡关和黄巷坂为突出前部,相互呼应,唇齿相依。
禁沟是潼关南侧纵贯秦岭的天然峡谷,北接潼河、南抵蒿岔峪口,长约三十里,是敌军绕开潼关主城、迂回入关的唯一通道。
所以朝廷在禁沟的西岸山麓上布置了十二道城寨,号十二连城。
每城相隔三里,一旦哪里看见敌军,就会点起烽火,关内的援军就会抵达。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部将崔乾祐曾试图从禁沟迂回,被十二连城守军发现并点燃烽火。
潼关守将哥舒翰只派遣三千兵力就封锁了沟口,将叛军给挡在了沟下,由此可见这套防御体系的险要。
而在安史之乱以后,朝廷更是意识到禁沟防御的重要性,当年代宗皇帝专门规定了,各城台烽燧必须要储备三月之粮,确保即便围困也能继续坚守。
但制度从来只是制度,能不能落实从来就是看人。
……
此时潼关内,一片愁云惨淡。
张承范和齐克让都是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就参与了白日的战斗,这会全军是又饿又累。
张承范用带来的粮食勉强做了一顿饭,又将随军的辎重和财货全部发下去,这才让士气稍微稳定了一下,可这点粮食就只能够吃三日的。
三日一到,再没有援兵和粮草,潼关就是再险要也守不住。
毕竟再厉害的关,没有人守,那不还是白费?
所以张承范和齐克让商量了一下,决定得让陛下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二人合写了一份军报,详细说了潼关的情况:
“臣离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
“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余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踏开禁坑。臣之失守,鼎镬甘心。”
“朝廷谋臣,愧颜何寄!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銮舆一动,由上下土崩。”
“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急征兵以救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庶几犹可扶持,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
由此可见,此时的张承范和齐克让已是多么绝望。
……
翌日,黄巢大军继续猛攻潼关,张承范率军全力抵御,从凌晨寅时到下午申时,关上的箭镞已尽,只能用石块掷击贼军。
同时后方的华州刺史裴虔领壮夫三千,来潼关支军。
而就是当夜,黄巢军已从地方向导口中得知了禁沟情况,令尚让带领大军一万二直驱沟中,掘土填沟。
坡上的连城因为全是老弱病残,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尚让亲领的陷阵队给袭杀,如此大军越过禁沟,将关楼全部焚毁。
得到消息的张承范立即分出八百名神策军,由王师会率领前去守卫禁坑。
可当王师会赶到时,尚让大军已经通过,并于凌晨绕到潼关后方,与前面的黄巢主力夹攻潼关。
……
当时还在路上的华州刺史裴虔得知尚让部已绕到关后,决定带着所部州兵、民夫袭击尚让部。
可队伍还没靠近尚让军,前队只是看到无数火把便胆寒大溃,余众也纷纷溃逃,势不可止。
裴虔想再战,甚至亲自在道边向溃散下来的州兵和壮勇磕头,请求他们奋发,可无人理睬,一哄而散。
最后他自己也被牙兵们裹挟,一路退回了华州,看着四散奔逃的百姓,裴虔晓得无力回天,他也没有颜面离开治所,决定吞金自尽。
在临终前,裴虔留下了一封家书,让仆隶带回长安,让他们不要有任何的停留,即刻向北奔富平、郃阳,他说赵怀安一定会带着勤王大军去龙门渡的,在那里去投奔他。
最后,看着仆隶奔走后,裴虔苦笑一声说道:
“从此天下事不可闻,大唐也将无力回天啊!”
临死之前,裴虔将一切都看得分明。
这一次朝廷丢了长安,和以往那些次再不同了,如今天下人心啊,再不属唐了!
念此,裴虔一把将手里的金子咽下,殉死于华州衙署内。
这是关内第一个为朝廷尽忠的地方官,可悲哀的是,也许是唯一一个。
……
此时,潼关南面,负责狙击的王师会随八百神策军战死关外。
关墙上,张承范晓得大局已败,换了一身便袍,就率部出关,而齐克让也带着核心牙兵突围,但并没有去长安,而是从渡口直奔北岸同州。
如此,黄巢大军终于攻克潼关天险,一共费时三天,而真正攻打的时间,不过一日半而已。
张承范从潼关突围后,一路逃到野狐泉,终于遇到了前来支援的两千奉天军。
看着风尘仆仆的援军,张承范的眼泪都淌下来了,直接泣道:
“何来迟也!何来迟也?”
可说什么都没用了,丢了潼关后,他们这边兵力几乎挡不住草军的一个冲锋,所以只能继续向西奔逃,打算守卫长安。
但好死不死,当大伙奔到长安外的渭桥时,看到田令孜新募的那些神策军,各个锦衣,还在路边嘲笑他们这些溃兵。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博野、奉天军,直接大骂:
“国家就是这么辜负人心的?让忠臣志士挨饿受冻,反让这些什么功劳都没有的,居于后方?”
于是,诸军哗然,张承范不敢制,众军掠夺新俊,然后掉头就奔向黄巢军。
既然国家不爱惜他们,他们就投草军!
给他们带路!
……
贼军攻打潼关时,小皇帝其实是命令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的。
但这个萧廪压根不敢去前线,直接推脱自己有病,请求休官。
虽然他最后被贬,但这一来一回,就把运输粮食的时间给耽误了。
谁也想到,潼关连三个整日都没守住就丢了。
而黄巢带着大军从潼关入,当日就到了华州,随后将大将乔钤留着守城,然后一路朝廷的各路使节纷纷奔黄巢大帐。
如那刚刚被举为河中留后的王重容丝毫没顾念朝廷把他一个败军之将提拔为河中留后,竟然派人来黄巢军中请降了。
后面更让黄巢感觉好笑的是,小皇帝也派了使者来,说同意任命黄巢为天平军节度使。
黄巢是真的笑死,他都带着五十万大军杀进关了,小皇帝还让自己回天平军做节度使?
这是有多么瞧不起他黄巢?
于是黄巢大怒,过了华州后,急奔长安,所过望风而降,很快就到了渭南。
……
时间到了五月初五日。
小皇帝再不敢留长安,也不在乎面子了,当即将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都拜为同平章事。
这来个是门下班子里的年轻人,都能跟得上车驾,所以必须先给他们上同平章事,好保证流亡朝廷的运转。
至于卢携本人在得知他偷偷下发调动的博野、奉天军在渭桥叛变后,就绝望地喝药自杀了。
当天夜里,外面已经来报,黄巢大军距离长安东郊观已经不足二十里了。
这下子,田令孜再不能耐,决定当夜就带宫内的五百神策军护着小皇帝出奔。
因为出发太过于仓促,当时随行的只有福、穆、泽、寿四王及妃嫔数人,连百官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