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四月二十二日,长安城内奔走相告。
神策军招人了,这一次朝廷开恩,招募不再看家资,只要够胆你就来,神策军不拘一格用人才。
而且来了就发八十贯安家费,队伍开拔再发八十贯。
长安城是天下最富裕的城市,但绝大多数人实际上都是赤贫,要么就是背上了一大堆的债务。
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做生意做赔的,或者给不出寺庙和神策军利息钱而破产的。
这些人都有蛇道,和外乡人还懵懵懂懂呢,他们就已经晓得神策军花这般大价钱的原因了。
那就是黄巢大军已经往潼关杀来了!
他们怕不怕?当然怕!
但这一百六十贯的钱,他们更需要,没这笔钱,他们最后也是要被寺庙雇佣的追债人给殴死在臭水沟里。
不如领了这笔钱先去救急,至于打不打黄巢,那就再看吧。
天塌了,还有高个顶着,国家大事,他们操哪门子心啊!
于是,这赏格一出,长安城内的赤贫、无资踊跃投军,很快就补齐了此前的空缺。
然后朝廷就不招了!
这让一些没能入选的,各个扼腕叹息,直呼慢了一步,连累子孙享富贵了。
……
自张承范率领三千神策军奔赴潼关时,田令孜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如果别人都对神策军有幻觉的话,这个掌兵四年的神策中尉却非常清楚,此时已经无法阻挡黄巢入关了。
所以他已经连夜派人出京去西川,令他的兄长准备迎架事宜。
至于张承范去支援潼关?田令孜也不认为能守得住的,最多延缓一下黄巢入关的时间,只要能让陛下和他从容幸蜀,就算完成任务了。
不过在张承范走后,陛下催促援兵又着急,田令孜就想到招募长安市井,让他们先去支援,反正潼关险峻,只要是个人站在那边,敌人都上不来。
对于当年安史之乱中潼关之败,田令孜知之甚深,晓得当年潼关不是被叛军攻下来的,而是玄宗皇帝非要哥舒翰出关野战所以才大败。
现在他田令孜吸取教训,肯定是不会让张承范和齐克让出关的。
如此潼关再差再差,也能为他们争取个一个多月吧。
有一个多月时间的准备,足够他们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去西川了。
后面,下面的人又回报了一个消息,说神策军这次招兵,长安市井踊跃争先,没一会名额就满了,大家还在闹呢。
田令孜听之很是满意,觉得至少民心可用,于是大手一挥,决定再放出两千名额,给这些长安好汉子。
果然,名额一出,长安各坊的赤贫和无资都来了,甚至一些城狐社鼠看到这边直接发钱,也涌了过来。
而别人一看连地头蛇都来了,那就更是放心,觉得这是天大的机会。
至于黄巢打不打得进来?潼关险不险要,他们不知道;神策军能不能打,他们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一事,那就是长安的贵人们,反正没跑。
那还怕什么?人生能有几回搏?祖宗搏了,儿孙福。
就这样,双方都不晓得对方的实力,各个欢颜。
……
这些市井且不知,长安各坊的高院内,早已是备满车马,各家都已经收拾细软,一旦不对,立刻出京。
此时,中书舍人裴澈正匆匆奔回宅内,就看见一些家奴正费力地把一些大箱搬上车。
他皱眉问道:
“带的什么东西?那么沉?”
家奴们赶忙解释:
“是夫人要带的罗裳和一些香薰。”
裴澈差点就要骂出声,但在这些下人的面,他忍住了,只是亲自吩咐他们:
“这些都不要去弄了!”
“去坊边张胡饼那边跑一趟,他们那有多少胡饼就买多少回来!不要声张,可明白?”
几个家奴连忙点头,然后就分出一个去张胡饼那边,其他的则在裴澈的指挥下,开始将车上的大件全部取下,将一些干肉、蜜饯先放进去,还有草药和简单的衣物。
其实蜜饯并不是特别适合,因为这东西太容易腐坏了,但作为出奔前几日食用,却也合适。
至少比带米粮要合适的多,这东西要生火才能吃,要是逃亡一路来不及,那总不能干嚼吧。
有了这个朝廷内参大笔杆子的调度,一应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将车装满后,裴澈这才去了内院,却发现这边更乱更满,一些装满衣物的大箱就这样摆在庭内准备装车。
这会,裴澈还能听到他那夫人正在内舍指挥着女婢们又搬出一箱出来,看到这里,他再忍不住,直奔内舍。
而内舍里的裴夫人看到自家夫君来了,舒了一口气,然后抱怨道:
“夫君,你快来看看,这些东西哪个要带!”
裴澈上来一看,只见箱子里全部都是自己的藏书和藏品,他看了看外面一箱箱装满衣物和脂粉的箱子,又看了看还在室内的藏书。
这个时候,他夫人还补了一句:
“这些你只能选一箱了,妾身算过了,只够再放一箱了。”
“你要带哪个?”
这一刻,裴澈的脸涨红,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带个屁!”
话落,舍内忙活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不敢再动。
他夫人也被吓住了,但十来年执掌内院,她也镇定,面不改色地挥手让女婢们全部都出去。
直到那些女婢都低头匆匆去了院外,裴夫人才泼辣地要撕扯裴澈的袖子,甚至还要拽他的胡子,大骂:
“你失了什么心疯,朝上受了气,来家里撒邪火?”
裴澈刚刚骂完,自己也为自己的雄胆吓了一跳,这会看到夫人跳过来要殴自己,连忙用手挡着,急道:
“哎,都大祸临头了,你闹什么闹!”
裴夫人不依不饶地掐了一顿裴澈出了气,然后才不急不慢道:
“不就东都失陷,那个叫黄巢的已经打来了?不就这事吗?”
裴澈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夫人竟然晓得,然后就意识到这应该是她们夫人酒会中得来的。
但看到自家夫人不当回事,他急道:
“就这事?这都天崩地裂了,就这事?你比我还能当宰相!真是心大啊!”
夫人从容整理了下,然后斜着看了眼裴澈:
“哼!本夫人也是这么想的,也就是生错了时候,要是在则天皇帝朝,本夫人未尝不能登台阁!”
“慌慌张张如何样,岂不闻‘泰山崩……。”
裴澈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陛下要跑!”
裴夫人话没说完就被自家夫君抢断,正要不高兴,忽然听到这话,眼睛眨了眨,下意识问了句:
“啥?”
“我说陛下要跑!田令孜要跑!潼关、京都,统统守不住!”
裴夫人愣住了,下一刻直挺挺地倒下去了,也幸亏裴澈眼疾手快,不然可就糟了。
这边裴澈是又掐又拍的,好不容易把夫人给弄醒,后者一下子就哭了:
“我听她们说,潼关锁钥金城,关中更是有十万神策,如今各地勤王大军都陆续往这边赶,怎么就要跑呢?”
听到夫人这席话,裴澈倒是对她有了新看法,看来夫人也不是完全不了解时局啊,但太过于妇人之见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说道:
“你知道为夫是中书舍人,因为要诏令起草,所以朝中事无不知之。”
“你这番话,同样有朝臣是这么想的,但这些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此前陛下发兵救潼关,全是因为颜面使然,他压根不了解京中的情况。”
“为何田令孜最后只拨了三千弓弩手去潼关?就是因为此时京中神策军只能凑这么多军士!”
“就这三千人,其中一半还是各家雇佣的游侠、不良人,就这些人,这点人,去了潼关又有什么用?”
“更不用说,潼关本就缺粮,而田令孜丝毫不为之拨粮准备,潼关再险又能坚持多久?”
“还有你说什么勤王军?”
“你晓得那黄巢是怎么从襄州杀来的?要是真有勤王军,他们能一路畅通无阻,攻入东都?”
“所以哪有什么勤王军,就算有?他们也巴不得看着长安沦陷呢!”
“毕竟狙敌之功哪里有收复两京的功劳大呀!”
见夫人还在发懵,裴澈叹了口气:
“现在田令孜已经让神策军上下清点人数,开始确定幸蜀的名单。”
“如今各家有门路的,全部都在出钱要名额,就是不想被留下。”
“当年安史之乱,留在长安的那些世家大族最后是何结局,还要我多说吗?”
“所以啊,这才是我让丑奴奔回来,让你收拾细软装车,一旦不对,我们可以快速出京。”
说着,裴澈又生气了,指了指外面那些绫罗绸缎,要骂,可看到夫人楚楚可怜,又小声道:
“但带着外面那些东西,哪能逃命啊!”
“就是路上遇到见钱眼开的,他们哪里管你是谁,半道就截杀你了!”
“这些都是无数人血的教训!”
“出奔在外,一定不能露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