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十月初八,代州雁门关北面,三骑奔来。
他们是保义军外放出去的踏白,此次是为赵怀安送来前线行营大军的最新战果。
自九月末,代北行营大军向北开拔,一路不断有代州豪强子弟投效军前。
再加上后面新任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上任,其人因为带着一整套幕府班子上任,所以很快就掌握了河东诸州的行政。
在料简一番后,郑从谠不仅为李琢提供了十万石粮食,还送来了两万土团助军。
于是兵强马壮的李琢带领行营大军四万,并河东土团两万,沿着滹沱水北上,而攻击的第一个城邑就是繁峙。
繁峙是在恒山与五台山之间,滹沱水上游的雁北要邑,扼守着蔚县南下雁门的重要通道。
所以在原有的北疆防御体系中,这里设有一处地方军镇,名曰代北军镇。
而之前驻扎在这里的代北军镇兵在沙陀兵南下后,就选择了投降,如今坐镇代北军镇的主将是沙陀将石昱。
石昱善骑射,是沙陀军一员勇将,所以在朝廷行营军抵达后,就将镇戍交给了原先的汉将把守,而自己则带着两百沙陀骑士出戍进攻唐军先锋。
可石昱没想到,他刚出城,代北戍的汉将就开门投降了。
如此一来,不但繁峙门户丢失,就是石昱自己也要腹背受敌。
所以他当机立断放弃镇戍,向着北面的繁峙撤退。
就这样,唐军轻松拿下代北镇,兼并镇兵千人,然后又继续北上进攻繁峙。
而石昱在到了繁峙后,发现这里的情况还要糟糕。
那就是繁峙此前一直是隶属于代州的,所以沙陀人在这里的影响力并不是多大。
而沙陀人来了后,直接就骑在了繁峙本地人的头上,直接和县兵处在对立面。
后来在补给上也是如此,那就是沙陀人在繁峙横征暴敛不说,竟然还吝啬,一分没分给繁峙的县兵。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毕竟是投降的,人下人,但现在朝廷兵马打过来了,眼见着沙陀人就要完蛋,那再不反正还等什么?
而沙陀人也晓得这个情况,几次想过将繁峙的县兵给统统杀光,以绝后患。
但还没行动,南面的代北镇戍就丢了,一时间沙陀人内部不决。
有觉得现在大敌当前不能轻举妄动,有觉得正是唐人的两面三刀,才使得代北镇戍丢了,所以更要赶尽杀绝。
但不管如何分,一时间“唐人皆不可信”的传言甚嚣尘上。
在这矛盾越来越激化的时候,行营军之河东天兵军抵达繁峙城外。
本县县兵一商量,觉得再不行动肯定要被沙陀人清算,于是直接联合哗变,开了城门。
就这样,城外刚刚准备扎营的河东天兵军直接长驱直入,收复繁峙。
而入城的天兵军军纪尤差,入了城后,直接就是杀烧抢掠,丝毫不让沙陀人。
而在混乱中,城内的一千沙陀骑兵突围向北,撤入东北面的瓶形关。
稍后带着行营主力抵达的李琢并不在乎天兵军的劫掠,反正他们抢的三分之一是要上交给幕府的,也就是他的手上。
收复繁峙是代北行营大军这大半年来的第一个大胜,所以李琢专门让掌书记润色一番后,就向长安送捷。
当然此时的李琢还是比较谨慎的,因为他下一步要攻打的瓶形关并没那么好打。
瓶形关是繁峙和蔚州之间的连接关。
从代州到蔚州,整个地形实际上是一道非常狭长的山谷,左边是恒山,右边是五台山,中间是一条滹沱水。
然后呢,代州和蔚州之间不是一马平川的,它有个南北分界,是恒山延伸出来的地堑式低地山岭。
而瓶形关就是坐落在这条山岭上,因为恒山高峙如屏,五台山矗立高耸,所以此关也就成了恒山以东,代州与雁北的唯一通道。
此关也因为东控太行,西屏雁代,为古今兵家必争之地。
而且此关还非常险要,它的关口非常狭窄,宛如一个瓶形,所以这也是此关名之由来。
本来李琢还不甚重视此关的,毕竟他也没听说沙陀人南下的时候有什么阻碍。
但河东宿将苏弘轸却告诉李琢一事,那就是瓶形关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关口,而是复合的城墙关防。
原来赵国时期,赵人就沿着瓶形岭的山脊线修筑了长城,后来到了前代隋朝的时候还专门重修过,当时李克用在斗鸡台叛变,他父亲李国昌第一时间就抢下了此关。
此后,沙陀人才能沿着恒山东麓的山谷长驱南下。
而现在沙陀人肯定重兵把守此关,要想打下来非要血战一番不可。
李琢在听了这个情报后,又让哨骑打听了一番,晓得瓶形关几乎没有智取的可能,只能作强攻。
只有拿下瓶形关才算真正攻入沙陀人腹地,所以李琢也做好了一定准备。
此前,他了解到瓶形关是典型的关寨复合的防御工事,其中最难攻打的工事有两座,分别是横涧寨戍、孤山寨戍。
所以李琢一番考虑后,为了在冬季来临前尽快攻入蔚州,他决定分兵两路同时突击。
他命忠武军攻打横涧寨戍,昭义军攻打孤山寨戍,以泰山压顶之势,将瓶形关的外围工事全部拔出。
甚至为了激励忠武、昭义二军,李琢还特地战前犒赏,告诉两军都将激发天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只要能打下瓶形关,后面二军都可以休整,所获军功皆会由行营报赏,三倍!
不得不说,这个战前许诺的条件还可以,所以忠武、昭义二军也就领了军赏后,斗志昂扬地出发了。
可实际情况是,他们斗志昂扬地抵达关外寨戍,可全部打了空气。
驻扎在二寨的沙陀军还未接战就闻风而逃,不发一箭就将外围工事拱手相让,甚至瓶形关口的沙陀军也跑了一干二净。
就这样,代北行营军几乎是一矢未发,就从瓶形关进入了蔚州。
哦,刀倒是动了不少,是进繁峙城的时候拔的。
这不能怪他们吧,兄弟们大老远跑过来拯救你们于水火,现在抢点东西怎么了?
你还不肯给?那你肯定是良心大大的坏掉了!这么坏的人,肯定是唐奸!
就这样,当四万大军前后相继,开入曲折盘山的瓶形口,向着更北面的蔚州蜿蜒而。
李琢在关上,踌躇满志。
……
雁门关内的赵怀安接到的就是代北行营的一系列捷报。
他在看到这军报的第一念头就是,行营军落入了沙陀人的圈套了。
此时行营主力虽然一路大捷,但实际上没有歼灭过沙陀人的一兵一卒,那些沙陀人几乎是大步快跑地将代州以北的土地全部丢给李琢。
不,更准确地来说,沙陀人是缓慢拖延地将土地丢给他们。
很显然,那些沙陀人不仅是集中兵力做后面的决战,更是想拖延时间进入冬季。
到时候,同样寒冷的条件下,本地生活快七十年的沙陀人,必然是比远道而来的诸藩联军更能抵御严寒。
更不用说,赵怀安一直在雁门关,看到不断运输北上的军资中,冬衣实际上并不多。
道理也很简单嘛,那就是李琢自认为沙陀人已经山穷水尽了,觉得大军所到,自然是望风而降,又如何会多余去准备冬衣?
有这钱,贪在夹带里岂不好?
而当沙陀人缓缓后撤的同时,行营军的补给线却越来越长,如果还一直在代州一地还好,毕竟有滹沱水运输物资。
可现在行营主力已经越过瓶形关了,那关赵怀安了解后,就晓得这就是后世的平型关。
如此一来,越关而过的行营主力,不仅补给变得困难,更受不了的就是,一旦前面大败,就是要撤下来都难。
赵怀安和张龟年、王溥、赵君泰等幕僚商议后,一致判断,李琢将要大败。
所以赵怀安赶紧上书一封发往朝廷,言说李琢刚愎自用之事,将数万国家精锐轻率置于险地。
至于李琢那边,赵怀安是一句话没说,因为这个时候说了也白说。
人家都自信一个月消灭沙陀人呢!
赵怀安只是让踏白继续密切前线战事,并让麾下保义军整备冬衣,又以行营招讨副使的名义向关外朔州的高文集调兵五百骑,并补充战马千匹支军。
你高文集不是反正嘛,那我这个行营招讨副使的命令你听不听?
不听?那你就是违抗军令,我就直接打你!
想要蛇鼠两端,想得倒是挺美。
……
实际上,发现代北行营大军陷入危地的,不只有赵怀安,后方太原的郑从谠在看到李琢疾速挺进,直扑蔚州后,也是焦急万分。
当时郑从谠有点水土不服,在到了太原后没多久就病倒了,可依旧抱病写信给李琢劝诫,说他已经犯了兵家大忌,中了沙陀人诱敌深入的圈套。
可李琢回信告诉他,你郑从谠在后方,得到的不过是纸面上的信息,对于前线情况一无所知。
此刻唐军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沙陀人军心丧乱,惶恐如鼠,别说接战了,就是看到他们唐军的旗帜都会溃散。
尔后的战斗更进一步让李琢确信自己的判断。
原来他不用三天就打下了灵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