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灵丘,阴山都督府,沙陀朱邪部落酋帐所在。
此时,年已五十八的沙陀老帅朱邪赤心,也就是李国昌,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院里的部落武士在角抵。
往日能让他看得手舞足蹈的豪杰角抵,似乎也不能激发起这个年近六十的沙陀豪杰的兴趣了。
他虽然看着院里,可眼神却是空洞的,他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远方,飘向了过去。
人们常说年轻的人总是畅想着未来,而年长者却总是在回忆过去。
从会昌四年开始,他第一次带领部落踏着父亲的轨迹,随河东节度使王宰讨回鹘,然后就迁转为朔州刺史。
那年,他二十五。
此后三十四年,他的人生不是在马背上度过,就是在疆场上厮杀,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平了昭义刘稹之乱,和徐州庞勋之乱。
本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以大唐的忠臣老死任上,然后由小儿子接过自己的旗帜,继续战斗。
可没想到,儿子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想换一种活法。
他的确不愿意和朝廷对抗,不是因为他觉得朝廷是多么庞然大物,像他这种年纪和阅历的人,他很了解,如今的朝廷实际上只是看着大。
当年庞勋之乱,朝廷尚且不能平,更何况是他们沙陀人呢?
他反对儿子,只是因为他不想他和一众老部下的一生是个笑话。
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全部贡献给了那个朝廷,他们无数次的欢呼和怒吼,都是高喊着“为了大唐”。
死了那么多人,立下那么多功劳,尤其是那一段段光辉荣耀的岁月,最后临了要死了,却成了叛徒,成了和刘稹、庞勋那样的人。
那他们岂不是活成了笑话?
可自己再不愿,他还是不忍心儿子一个人独抗朝廷,相比于自己成为笑话,他不能看着沙陀人没有未来。
是的,沙陀人会在儿子的手上走向未来,而自己已经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为儿子拼一把。
克用的确比自己年轻时还要优秀,但他还是太年轻了,自己需要为他再撑一段时间。
……
在李国昌失神的时候,他的老部下薛志勤发现了,悄声问道:
“老帅,不喜欢吗?今年涌现了不少儿郎,都比咱们那会还要优秀。”
听到这话,李国昌看着这个十八岁便随自己,此刻同样有了白发的老兄弟,摇头:
“这些都留给鸦儿来收吧!”
薛志勤点了点头,此前的丧子之痛似乎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他想了下,问道:
“要不上一段歌舞吧!”
李国昌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
“算了,本来到咱们这个年纪,的确是要享受享受,但现在形势不好,我们还是要为小儿辈多操心一些。”
不过说到这里,李国昌感慨着:
“以前年轻那会,只觉得弓马刀槊就是一切,战争才是我辈的追求。可到了我这个年纪,却开始觉得,战争真无聊,永远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些年,随我们冲阵厮杀的兄弟们,还剩下多少呢?”
“如果有得选,我多希望我们所有老兄弟都还能活着,活着一起唱歌跳舞。”
忽然,李国昌开始悠悠唱起:
“代北川,阴山南,风吹草偃牧人还。”
那边薛志勤也忍不住唱道:
“大漠直,金山照,星垂平野驼铃遥。”
也许这一刻,两人想到了很多,有他们的朋友、兄弟、子侄,那浓烈的思念在这歌声中遥寄。
而此时,一直在角抵训练的沙陀武士们,听到老帅和薛长史的歌声,齐齐望了过去。
正是这个时候,李国昌的弟弟李尽忠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听到了这歌声,人一愣,然后走到院子里,对那些训练的武士喊道:
“你们先下去吧。”
李国昌晓得自己这个弟弟从来都藏不住心思,看他这样子就晓得出了大事,便点了点头。
于是,很快院下就清空。
而这个时候,李尽忠嘴角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的肉抽搐着,内心有巨大的惶恐。
他上前抱住李国昌的大腿,惊恐道:
“兄长,四郎带着米海万和史敬存他们投降了朝廷。”
这一句话,直说的旁边的薛志勤汗毛倒竖。
可出人意料地,李国昌并没有多少的惊愕,他拍了拍李尽忠,安慰道:
“吃过饭了吗?”
李尽忠愕然,他万万没想到兄长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忽然他就想到一个可能,连忙问道:
“大兄,四郎叛变不会是你的安排吧?”
可李国昌还是摇头,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尽忠坐,然后说道:
“这是四郎的选择,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
“我们不要怨他!”
一听这话,李尽忠情绪极大,他指着自己,大喊:
“那我呢?我的儿子们呢?”
“我听克用的,在云州造了反,就是因为克用告诉我,这是我们朱邪家的大业,是我们沙陀人的天命。”
“我们沙陀人应该自由地生活在代北,不该受朝廷的约束。”
“这么些年来,我们为朝廷付出了多少,死了多少族人?可最后换来了什么?得到的就是我们本应得到的。”
“是,朝廷是对我们有恩,让我们得庇在代北,但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
“我们朱邪家死了多少族人,就因为朝廷的一句话,我们就和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人死战。”
“再大的恩情,三代人也还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