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庆眯着眼,估算着烟尘的规模,迟疑道:
“望着烟尘,应该在两千左右的骑兵,具体有多少就不晓得了。”
谁料旁边的豆卢瓒听到这话后,人都傻了,大沮:
“才两千人援兵,那不是来的送死吗?城外的草军十倍于他!”
陆元庆听了如此刺史如此不知兵的言语,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也幸好他这会是背对着豆卢瓒的,不然就算守住城,人家也不打算把女儿嫁给此人了。
不过鄙夷归鄙夷,陆元庆还是给豆卢瓒解释道:
“使君,这两千骑兵听着好像不多,但却已是江淮间规模有数的了。要晓得以淮南一藩的实力,骑兵总数可能也就是这些了。”
“而以此等规模之突骑,再加上此刻已完成冲刺,贼军无备,别说两万,就是二十万也是危险。”
豆卢瓒一听这个,将信将疑,但还是双手合十,一个劲给保义军祈福。
而在豆卢瓒眯眼的时候,陆元庆已经看清那保义军突骑最前的十余骑将忽然就举槊大吼着什么,随后后方的号角更加激昂。
再然后,这支庞大的突骑军就冲进了毫无遮拦的草军幕区,喊杀声彻天动地!
……
李重霸与其弟李重胤是魏州元城县人,这片位于河北平原腹地的土地,属魏博节度使辖区。
自安史之乱后此地便是藩镇混战的修罗场、豪杰辈出的沃土。
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田家、史家、何家到现在的韩家,各方唱罢,可无论哪位做节度使,都是行“先军政策”,大犒牙军。
再加上,魏博这些河朔藩镇常年要维持七万以上的大军,所以苛捐杂税远超他地,且常抓壮丁充军,百姓苦不堪言。
此外,长达百年的牙兵世家累世胶固,占据了大量的庄田,大量的民户成为了这些牙将的佃户,这就进一步竭泽而渔了。
本来这种事情按照常理是不可持续的,魏博的经济生态也维持不了百年的掠夺,一旦遇到灾荒,藩镇脆弱的经济就会崩溃。
而之所以能维系,实在是因为朝廷为这些河朔藩镇兜底。
是的,朝廷与河朔三藩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并不是一种绝对对立,甚至在大部分情况下,河朔藩镇都是亲善朝廷的。
河朔藩镇有个信条,叫“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
“礼藩邻”是为了维持各镇之间的联盟;“奉朝廷”则是为了避免与中央关系白热化而引火烧身。
这样,河朔把自己的割据行动限定在唐廷能够容忍也不得不容忍的范围之内,也就“家业不坠”了。
因为这些河朔藩镇是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的。
在魏博藩中,如田氏家族还有一定的合法性的话,那后面造反自立的史宪诚,再造反自立的何进滔,再打又哗变自立的韩君雄就都有合法性危机。
因为他们都是凭借一时之威望和契机被牙兵们拥戴而成为了节度使,实际上统治根基是非常弱的。
所以魏博节度使们虽拥强兵,却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
没有朝廷的任命为其统治背书,他们将会随时面临下面的骄兵悍将。
因为你可以下克上,人家也可以,可一旦你的存在被朝廷背书,那大部分人心思安的情况下,除非利益严重受损,是不会哗变对抗的。
所以魏博的节度使要维持自身在藩镇的统治,就必须获得中央政府的官爵威命,给自身的统治披上合法的外衣才能实现。
另一方面,三镇彼此之间虎视眈眈,互相争夺,力图消灭异己而壮大自身力量。
所以为了避免惨遭吞并的厄运,各镇节度使必须用朝廷授予的旌节作挡箭牌,避免给对方的吞并行动提供口实。
当然,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河朔藩镇在政治上靠拢朝廷就会在经济上获得巨大的好处。
自两税法实行后,河朔三藩也开始实行了两税法。
但和其他藩镇不同,河朔三镇除了只在很短的一个时间内给朝廷交过税,大部分都是自己截留养军。
这截留的不仅是两税,还有盐税。
河北三藩本是朝廷非常重要的产盐地,但朝廷的盐铁吏们却没能在这个地方收到过一分钱。
不仅如此,靠拢朝廷后,朝廷还要给魏博这样的河朔藩镇大笔的钱。
大概每年,朝廷都会给河朔每个藩都拨粮五万石,而遇到一些饥荒了,还会大规模赈灾。
此外,遇到一些河朔藩易代后,朝廷更是下血本。
比如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提六郡之地归顺朝廷,朝廷即刻赐三军赏钱一百五十万贯,然后第二年又赐二十万贯,第三年又赏三军钱二十万贯。
之后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卢龙节度使刘总先后投靠朝廷,朝廷又是赐钱百万贯。
朝廷就是靠着振灾,输米,恩赏的方式,收买河朔的人心。
虽然这些藩镇也为了讨好皇帝,每年不定期会进奏一些土贡,也通过支援朝廷防秋兵的方式纳税,但和朝廷给予他们的经济援助来比,那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为何别的中原藩镇向称饶富也不过维持个三万左右的兵力,而河朔藩镇却几乎各个都是七万以上的兵力?几乎是前者的两倍还要多。
就是因为他们压根不需要考虑极端情况的问题,反正出事了,有朝廷的财政兜底,那自然就更是横行无忌。
魏博的经济情况就是如此,他辖内六个州,常年维持的总兵力在七万以上,而且光骑兵就有两万。
其中魏博的牙兵有八千,各个年俸都在五十到百贯之间。
光这些牙兵就需要一年八十万贯,而总兵力加起来,一年总军费要在四百万贯到八百万贯之间。
而魏博自己体量才多大?几乎是九成以上的产出都要供养这支庞大的大军。
可即便已经这般压榨了,要是遇到个弱的节度使,老百姓还要更惨。
就如现在魏博当权的韩家来说,第一代韩君长尚能照顾一下治下,因为他们这种创业之主,最晓得自己的一切不是来自于天命,而是来自于运气。
所以尽可能给下面一点余力,让百姓能喘口气。
可现在二代的韩简上来了,他既不能压制军中的宿将,又无力管控地方,甚至为了树立恩信,还需要不断赏赐宿将牙兵,如此就变本加厉地压榨地方。
像李重霸这样的小土豪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破产的,最后不得不和大批逃户一起跑到大河对岸的濮州求活。
李重霸与弟弟李重胤还有一大批魏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投靠的濮州大豪王仙芝,成为其阵营中河北系最主要的力量。
魏博这地方本就尚武好义、抱团御敌,它又处在幽州、成德、朝廷系藩镇的交界,所以时常沦为藩镇火并的战场。
农田被践踏、房屋被烧毁是常态,这种朝不保夕的生存环境,从小就让李重霸兄弟懂得“唯有武力与兄弟,才能在乱世立足”。
所以李重霸最核心的营头就是他从元城带出来的老兄弟。
这里胡汉杂糅,民间多习大槊,所以他手上有一支以步槊牌盾为中间的精锐步甲,是李重霸最重要的基本盘。
此时这一支“魏博步槊兵”就掌握在他弟弟李重胤的手中。
外人常常会过多关注李重霸,只因他身高九尺,虽然古之霸王不过如此,再加上好气重义,嫉恶如仇,所以在草军中,尤其是王仙芝一系中最有威望。
但实际上,他的弟弟李重胤豪勇丝毫不逊其兄,也是一等一的豪杰。
也正是两兄弟有豪杰气,所以在王仙芝带领起义军越做越大后,越来越多的河北籍百姓与流民加入,这些人因乡音不同、水土不服,在濮、曹人为主的军中常受排挤。
而李重霸兄弟作为魏州人,深知河北子弟“重义气、认同乡”的性格,便主动联络河北籍义军,在军中设立“河北帐”,吸附这些河北子弟。
当时那个王仙芝虽无大智勇,却肯放权,将李重霸作为自己的心腹肱骨来培养,所以很快李重霸的河北帐和他的核心“魏博步槊”就成了草军中核心的精锐。
现在,完全没有做过任何调查的赵怀安,带领一千六百骑猛冲的营垒正是李重胤带领的河北帐。
其中有三千魏博步槊,四千河北帐老兄弟,四千郓、泰子弟,全军一万一千人,皆为久战之军,和赵怀安以前所冲之草军鱼腩完全就是两回事。
此时,赵怀安也没有想到,他在江淮地区和草军的第一次战事就是遇到了王仙芝一系中最精锐的部队。
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以魏博子弟为核心的军队。
此战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