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正式进入核心主题以前,罗彬瀚忍不住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他知道米菲能通过消化过程来非常精准地分辨物质成分,但有点好奇它怎么会知道像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这样邪门的词汇。在他保证不会因为任何诚实的答案而跟它翻脸后,米菲终于承认自己很多次偷偷使用过俞晓绒的平板电脑,偷看完了她所有的电子课本,还在她学习罗彬瀚的母语文字时一直旁听。鉴于她只是个文理学校的高中生,它也没能掌握到多少更高难度的课程,不过至少明白他们俗话中的“塑料”指的是什么。它甚至为了增进理解而偷偷吃过其中的一些,其中包括俞晓绒丢在垃圾桶的矿泉水瓶。这些瓶子就是用那种叫作“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的东西做成的。不过它们更多时候还是被叫作塑料。
通过种种日常生活中的生动案例,米菲已经懂得了“塑料”这个词通常的使用语境,但却不太习惯直接用这个词,因为这在它看来不够精确,甚至令它感到困惑。它认为“塑性材料”应该是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像是黏土、金属、天然橡胶……可一旦他们把这个词缩写成“塑料”,上述的所有塑性材料便被排除了,似乎这个词只能被用于某类特定的高分子聚合物,而且必须得是人工合成的。
罗彬瀚也没法以一个特别周全严谨的方式来回答它的质疑。他对塑料的认识不见得比米菲更深刻,只不过是按照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经验印象来告诉它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管那些从石油里炼出来的东西叫塑料,”他含含糊糊地说,“先弄出一种叫‘石油脑’的东西,然后就这样那样地加工,弄点添加剂和化学反应……反正就是那一类的处理吧,我不清楚具体的工艺。”
遗憾的是米菲也不清楚。它毕竟不像李理那样是本人类世界的百科全书,对于原始地区的工业知识还来不及深刻掌握。不过好消息是,他们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这里是个连点火都近似于自杀的地方,而且也没有现成的石油供他们糟蹋。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层极为轻薄的团絮,当罗彬瀚把它从虫卵块表面小心地剥下来,尽量平整地摊放在掌心时,他几乎感受不到这团物质的重量。它在形态上也完全不像是他认知里那种用于工业原料的塑料颗粒。如果没有米菲的判断在前,他会觉得这是某种虫丝与灰尘的混合物,就像是被木棒搅成团后的旧蜘蛛网。
他当然认为米菲的消化道要比他自己的肉眼可靠,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指出这东西也可能只是看着像塑料的天然材料,像是树脂或者蚕丝。米菲则告诉他这绝无可能,因为它能明确分辨出蛋白质与萜类的特点。尽管它无法一口咬定说这种分泌物就是塑料,但在它切身体验过的所有物质材料(那简直就是罗彬瀚故居中的每一样东西)中,这种物质最接近于塑料,并且是他们拿来做塑料瓶的那一种。鉴于此,他们至少可以先管这种物质叫作“类塑料”或“虫塑料”。
这一次罗彬瀚没跟它在起名的偏好上争执。他只是捻着手里那团和米粒差不多轻的丝须,思考它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处。这一团絮状物的质量实在太少了。当它均匀地粘在虫卵块表面上时就显得很稀疏,等被人剥离下来后就愈发少得可怜了。罗彬瀚试着把它搓起来,让它变得只有米粒那么大;然后又用指尖撕扯它,把它像棉絮那样轻而易举地分为两团。他不禁摇了摇头,觉得它不像是他认知中的塑丝。但至少它的确是柔软的丝状物,因此他仍然问米菲:“你有多少这种东西?”
“还有另一团。”米菲回答道。
“就只有一团?有多大?”
“比你手里的小一圈。”
罗彬瀚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一分为二的白丝珠,它们这会儿都快被挤进他的指甲缝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仍然积极乐观地问:“这东西可以量产吗?”
米菲告诉他这很难说,取决于很多个有待确定的因素:毛虫们的数量和繁衍周期、泥炭井的环境变化、鳞兽们的排泄量——听到这里时罗彬瀚突然意识到他忘了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他连忙打断了米菲对于产量影响因素的列举,而是要它更详细地说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他的要求又一次叫米菲不知道该如何满足了。它委婉地表示它已经向罗彬瀚描述了它所能确认的一切情况和要素。
“你只告诉我那两只鳞兽跑到了泥炭井里。”罗彬瀚说,“它们在那儿……干了点坏事,接着那些养在井里的虫子也干了点坏事。然后呢?”
“它们产卵了。”米菲说。它终于找到了可以补充的信息,连忙用自己的可变形触须向他粗略展示了那些虫子产卵的过程:它们会成团地簇拥在一起,集中产出大量带有粘液的虫卵,使其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地粘合成团块状。在鳞兽闯进去以前,被放置到泥炭井中的毛虫在这个阶段便会彻底结束生产,接着在十数个小时内死去。可是这一次情况颇为不同,它们在完成产卵后没有立刻脱离虫卵块,而是从腹部分泌出一种丝状液,尝试将虫卵块整个包围起来。
这整个过程不曾为米菲亲眼见证,因为巢穴里不止有一座泥炭井,而它当时并没有专门对这些分泌出类塑料的昆虫保持监视。产卵过程是根据后期残留的痕迹推测的,但它觉得自己搞错的可能性并不大。可等罗彬瀚问起现象背后的原理时,它却不能够说得如此肯定了。它只告诉罗彬瀚这件事毫无疑问和鳞兽们的排泄物有关,因为在过去它观察到的数次产卵中从未发现同样的情况,而如今也仅有那一座泥炭井中产生了这种物质。它正在等待井里的昆虫进行下一次产卵,好验证这种现象是否会继续出现——但那最快也得等到三十天以后才会有结论。
罗彬瀚一直紧紧地绷着脸,很好地保持着一个原始时代农艺家的专业素养。“你觉得是因为那些虫子吃了鳞兽的……嗯?”他一本正经地说,“它们把那些废料转化成了这种类塑料?”
米菲不同意这种看法。它认为鳞兽提供的那些“额外添加物”起到的是某种催化剂的作用,而真正被加工的原料则是毛虫们原先所进食的那些物质,也就是沉积在井底的泥炭状残体。它也有证据能支持自己的猜测:在这些虫子分泌出类塑料分泌物以前,它们生产出来的虫卵在厚度和个头上都要更大,而如今却明显在质量上缩减了;这很可能意味着它们把正常摄入的营养物质拿去做了别的用途,比如说制造那种类塑料。从物质成分的角度上,它则强调鳞兽们的排泄物也和菲娜的很不一样,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可供利用的营养成分,只是非常少量的残渣与生理废液,因此才没有特别浓烈的气味,并且经常呈现出粘稠的半透明棕黑色质地——
罗彬瀚制止了它兴致盎然的细节分析。“总之,”他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我们知道这样做就能得到类塑料,对吧?”
米菲说:“这很有可能。”
“如果它确实是你认为很相似的那种塑料,那种叫聚对……聚对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做塑料瓶的那种塑料,它也可以被拉成丝状纤维,对吧?”
米菲告诉他这至少在他老家是可行的,因为他确实有那么几件衣服用到了这种塑料。根据它对衣物标签的研究,它认为这种材料在加工成纤维后通常会被改称为“涤纶”。这下罗彬瀚总算能听懂了,可也没感到有多激动。
“你清楚我们是怎么把塑料颗粒拉成纤维的吗?”他不禁问,米菲的回答也和他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它只知道理论上的做法:高温熔融、挤压喷丝、冷却固化,最后可能还要做拉伸和卷曲……它能说出来的步骤确实比罗彬瀚了解的更详尽,可也没好到能够让他们立刻实施的地步。而即便他们有最完整的《手把手教你制化纤》教程,那也很可能没有任何意义。缺乏设备和经验绝不是唯一的问题。就如他之前所体会到的,这鬼地方的大气环境跟他老家不一样,他说不准这是不是会影响到熔融范围之类的东西,而那就意味着许多在他老家已经形成标准答案的结论在这里可未必行得通——何况在这个假设里他还排除了所有“魔法”要素,这显然也是在睁着眼装瞎。他只能期待山洞里那个活死人对于工业制品没有歧视,不会要求他手搓生丝。
对于制丝流程的艰难讨论仍没有彻底断送他的期望。当罗彬瀚捻着手里那颗丝珠时,他自然也注意到它的自然形态其实并非胶体或颗粒,而更像是某种不太成型的丝质卵鞘,或是鳞翅目幼虫的茧。他不由地看着那一小团虫丝,把它想象成某个桑蚕茧的残片。可这个残片的体积也实在是太小了,恐怕连一个完整蚕茧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自己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能请米菲来替他进行更加具体的计算。他首先向它比划了一下普通桑蚕茧的大致个头,然后向它讲述了某桩少年时代的往事:曾有一次他去他父亲居住的房子里取某样东西,碰巧看见他的继母和邻居家的女人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当时他的继母穿着一身颇为雅致的丝绸套装——说到这儿时他又大致比划了一下那套服装的制式和谢贞婉的身高,希望米菲能借此估算出这套服装需要消耗的布料尺寸。接着他又提供了第三个必要的数据:当时,在那几位做客的夫人中有一个人大概是虔诚的佛信徒,她对他继母的丝织品爱好显然心存芥蒂,非常委婉地表示这样一套漂亮的真丝华服需要杀生三千——这个数据很可能有所夸大,因为当时那个说话者留给他一种极为敏感乃至于神经质的印象;但不管怎么样,他估计制作那样一套衣服确实需要煮死上千只结茧的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