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只要能挺过眼下这个最难熬的冬天,幸福城的工作就算再苦再累,难道还能比得过随时会塌方的地下矿洞吗?
只要能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干下去,他们夫妻俩很快就能站稳脚跟,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等到明年的冬天,他的小家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窘迫无依了。
“薪酬太高?”
程野顿时一愣,心中的某块柔软仿佛被触动了一下。
很难想象,在这个秩序崩坏、人人自危的废土,竟然还会有这样淳朴的劳动人民,会因为觉得自己工作量太小,而主动提出缩减自己的收入。
哪怕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过得无比艰难,哪怕身上套着几层单衣防寒,却依旧坚守着那份本分与良知。
从黑暗中窥见的光明,往往比白昼里的光芒更加耀眼。
程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在花名册上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随后,他侧过身,从桌后的箱子里摸出两枚十点面值的幸福币,以及四枚一点面值的幸福币,整整齐齐地推了过去。
“大人,这是...”
李昊微微张大嘴巴,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是开工第一天,按规矩来。这里面多出来的六个币,是你的开工奖励。”程野温和地解释道。
“奖励?”
不仅没有因为他的主动请求而缩减薪酬,竟然...还有额外分发给他们的奖励?!
李昊彻底陷入了呆滞。
但站在仓库门前的工人们却瞧见了桌上的幸福币,人群中不禁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股骚动顺着队伍向后蔓延,连带着后排那些瞧不清的居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盲目地交头接耳起来。
直到大龙抄起喇叭扯着嗓子吆喝了几声,骚动的人群这才迅速恢复了安静。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恩赐,而是你为我工作应得的报酬。”
程野摊开手掌,“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向你释放善意,那未来的某一天,等你也有能力去帮助其他人时,我希望你不要吝啬自己的善意。当然,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不要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蠢事。”
“可这...”李昊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太多了!”
“好好为我工作,以后你只会得到更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惧怕自己得到更多。”
程野将幸福币又往前推了推,“好了,赶紧回家吧,别耽误我给剩下的人发工资。”
能够活命的钱就近在眼前。
鬼使神差的,李昊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把硬币死死攥在了手里。
随后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呆呆地走到一旁站定。
头顶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可他眼神里的火热,却像是一团浇不灭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六枚面额不一的幸福币在他宽大的手掌心里不断揉搓,坚硬的金属边缘反复摩擦着他手上那层厚厚的粗茧。
加上额外的奖励,他一个人今天就赚了二十四币,夫妻俩合起来那就是足足四十八币!
他们今天并不劳累,因此只需要两袋营养浆维持体力。
而两个孩子只需要每人一袋,家庭的固定开支是12币。
这也就意味着,光是今天这一天,家庭纯收入就能达到惊人的三十六币!
这足足是之前在聚集地时结余的六倍之多!
算清楚数字,那些一路行来、冒险赶到幸福城缓冲区的迷茫与恐惧,在此刻尽数随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
而发生在李昊身上的这一幕,在接下来的发薪过程中,同步复制在了每一个领到薪水的居民身上。
不得不说,天元社区所坚持的流民筛选理念确实极有远见。
这些在废土上看似安于现状、不愿意提着脑袋去荒野冒险的普通人,远比那些冒险者更懂得什么叫感恩,什么叫知足。
发完工资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急着回家,而是纷纷自发地站在了雪地里。
一双双眼眸不约而同地落在桌后的程野身上,谁也没有说话。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聚力与崇敬感,开始在工人们之间无声地酝酿蔓延。
直到这一刻,这些新加入的流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社区里的那些老人们,不管平时聊着什么话题,不出三句就总会把那位“程检查官”挂在嘴边。
他们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区老一再强调的“忠诚”和“绝对执行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龙,这是你的工资。”
程野将第一个箱子里剩下的所有幸福币一股脑全倒在了桌上。
粗略扫过去,堆成小山一样的幸福币少说也有两万。
大龙却没有流民那种拘谨和惶恐,咧着大嘴嘿嘿直乐,双手一划拉,喜滋滋地将所有幸福币全拢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怎么,你不和他们一样,认为我给得太多了?”程野挑眉反问。
谁料大龙却连连摇头,义正辞严,“那不一样,他们还没打算给您卖命,我不同,您指哪我打哪,除了您的话,谁在我这里都不好使。”
说完,他扭过头,瞥了一眼远处正往这边张望发呆的居民们,旋即嘿嘿一笑补充道:
“不过我看他们离那一天也不远了,天元社区是您的,我们所有人的命,也都是您的。”
好家伙,搁这养死士呢?
程野哑然失笑。
他站起身,顺手将剩余的几口钱箱收进皮影空间内,摆手打断道:
“行了,回去记得把钱给兄弟们分下去。今天的群演效果我很满意,记得叮嘱一声,别让他们把今天的事说漏嘴了。”
“您放心,所有人都是我们的老人,二龙也在盯着,这事绝对烂在肚子里,永远不可能有任何外人知道。”
“嗯,带他们回去吧。”
大龙重重点头,扯开嗓子很快便吆喝着所有人开始返程。
随着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尽,原本喧嚣的厂区内,顿时只剩下了三十名安保人员。
这批人可不是外面招来的普通流民,全都是当初跟着他参加过狩猎替身海星的社区嫡系亲信,也是当年参加过大开拓的狠人。
此时留守在这里,为的就是防止有外人闯入工厂捣乱。
对待这些人,就更不需要用言语来刺激鼓励了。
程野干脆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两百币,在一道道充满狂热与忠诚的目光注视下,动身返回罐头厂。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坐在重卡的副驾驶位上,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厂区轮廓。
程野心下思忖。
光是今天这一天,为了做戏和激励人心而发出去的酬劳,总额就已经超过了七万幸福币,比程龙留下的遗产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甚至回过头想想,哪怕是王康老爸留下的那笔在当时看来数额惊人的四万贡献点,搁到眼下,也不过就是天元社区一周的工资支出罢了。
程武和程龙那种纯粹靠着人格魅力和过硬手腕去拉拢亲信、驾驭人心的方式,他确实学不会,也没打算去学。
但他可以靠着夯实经济基础,用利益和温饱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一步步踏稳脚步往上走。
这种源于现代人的认知、类似降维打击的手段,却也是两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夜里八点。
给罐头厂的工人们发完工资后,程野提着一箱成品罐头,赶着检查站关闭前匆匆返回大波镇。
接下来的几天还需要不断造势、积累数量,约莫存够两万罐时就可以对外开售。
但这些重复性极强的工作已经不需要他再亲自盯着了,明天罗佑就会过来接手两个厂区的管理,摸索制定出更加详细的规定。
等到社区完全能够自行运转,胜任这种基础任务时,想来也可以从中筛选出足够多合格的管理者,不再需要外部干预。
离开检查站时,加西亚仍然顶着风雪,尽职尽责地坐在检查桌后。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接触,程野打开面板看了一眼,配合度已经只剩下4%。
“黎明这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呢?”
他有些猜不透。
如果换作是光虹那种营商环境,或许还会遇到一些恶性竞争和下作手段。
但在幸福城,除了摆上台面的规则竞争,其他一概都是行不通的。
只要能抓到确切的证据,一个电话打给元老,就算看在黎家过往功劳的份上,黎明也得滚到冬省去。
可要是同台竞技...难不成黎明也打算做罐头,想来分一杯羹?
刚刚起步就有人竞争,程野倒是一点不惧。
毕竟他从很早之前就在做准备,连调料都是特意从光虹带回来的。
再加上随时可以用日光肥料催熟香料,进一步缩减成本。
如果其他人想要效仿,幸福城可没有大量制造罐头所需的调料储备,就算有,那昂贵的价格算进去,也会极大地拉高罐头的出货成本。
除非是...对方打算破坏市场,赔钱售卖、抢占份额。
但考虑到黎明过往的那些亮眼战绩,这一条的概率微乎其微。
同为检查官,又有经营头脑,不大可能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等到车子驶离检查站,上了高架桥,程野干脆将这件事甩到了脑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有竞争的市场是不完整的,只有在竞争中才能发现自己的弱势并加以补足。
而随着竞争的持续,进入罐头这一行的门槛也会被不断抬高,到时候谁能赢下来,谁就能成为这个行业的垄断者。
按照眼下的发展节奏,随着广省和石省的不断合作,跨省道路逐步修通。
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庇护城和聚集地搬迁过来,尝试扎根在石省,罐头市场的潜力自不必多说。
假以时日,他程检查官何尝不能戴上一顶“罐头大王”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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