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吃得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
一罐鱼肉很快见了底,他咂巴了一下嘴,却仍有些意犹未尽,倒不是没吃饱,而是没能解馋。
无它。
对于吃惯了重口味的现代人而言,这罐头的味道还是太清淡了些。
如果以现代流行的青花椒烤鱼、豆花烤鱼或东北烤鱼作为参照物,鱼罐头的口味烈度大概只有两成左右。
入口瞬间,最先尝到的是红烧汤底的咸香。
随着牙齿发力咀嚼,紧接着涌现出来的,则是黑条鱼自带的那股浓郁鲜美。
但考虑到幸福城的现状,居民长期只能依靠营养浆度日,味觉早就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退化。
这种偏清淡的口味反而是最稳妥的。
至少能保证居民们食用后,不会因为脆弱的肠胃无法耐受而拉肚子,更不会让他们品尝出多余的酸苦杂味。
等过上一段时间,大家适应了,完全可以再重新调整配方,逐步往里面加重香料的比例,提高风味。
念及于此,程野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每一个参与工作的居民都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
既有对食物本能的渴望,又饱含着对未知的忐忑,生怕程野会对这批罐头的口味流露出半点不满意。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程野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红烧的口味达到了出厂标准,今天每个人都辛苦了。”
先是肯定了工人们的劳动成果,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我做主,开工第一天,每个人都能额外领到一份开工奖励。”
开工奖励?!
人群先是猛地一静,紧接着,震天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能加入天元社区的流民大多拖家带口。
对于他们而言,品尝鱼罐头不过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重要的是实打实的收入...
钱!
有了钱,他们才能带回去置办成更多的防寒物资,用来扛过眼前这个难熬的凛冬。
趁着工人们带着冲天的干劲再次投入生产,程野动身赶往幸福银行,去办理提款手续。
十点面值的装了三箱,一点面值的装了五箱,足足五十公斤重的实体货币被整齐地码放着。
这沉甸甸的分量,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口头承诺都更具说服力。
等程野带着钱回到鱼加工厂时,距离下午四点下班刚好还剩下一个小时。
今天送来的二十吨鱼获,在五个小时里只被处理了一半,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浪费在了前期的加热解冻,以及工人们熟悉流水线流程上。
不过依照目前的捕鱼节奏来看,鱼加工厂接下来的常态依旧得是干两天、休两天。
否则捕鱼队那边的产量一旦跟不上,加工厂的所有人就算到了工位也只能干瞪眼。
两相对比之下,罐头厂受限于机器数量,运转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从烹煮到分装,再到最后的压制灭菌,三个小时大约只能生产八百个罐头。
仅仅第一批鱼块,就能做成一万四千个罐头。
如果按照每天固定六小时的工作制来算,罐头厂需要足足九天才能把这些原料消耗完。
不过好在罐头厂内需要持续烧火,室温基本可以维持在零上五度左右。
如果将作息调整为每天早上八点开火制作,晚上八点关火结束,
一天连轴转十二个小时,产出量就能达到三千罐,产值将近六万幸福币。
如果后续的捕鱼工作能长时间维持住这个效率。
罐头厂将会成为整个产业链中第一个实现稳定运转的支柱,并能长期为社区提供五百个宝贵的就业岗位。
“嗯...得想办法让罐头厂扩产了。除了鱼罐头,后续还可以增加蔬菜罐头和水果罐头。就算幸福城内部的消费力不够,也完全可以积攒产量,未来把销路拓展到其他区域去,反正罐头的保质期足有几年之久,根本不怕长途运输。”
程野暗自琢磨着。
商业模式固然可以借鉴前人,但具体落地的商业规划,却必须时时刻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微调。
眼下的鱼加工厂显然消耗不了这么多的劳动力。
接下来必须进一步细化产业链,把这些富余的工人重新分配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另外,前期准备的马口铁罐头盒只有十万个。
要是后续的销售效果超过预期,那就必须立刻安排大波镇的罐头厂继续开工制作。
这样一来,又能顺理成章地提供两百个就业岗位。
总之,对于这种能够从上游原料到下游渠道完全把持的垄断性产业,
前期最核心的问题绝不是能赚多少利润,而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铺开规模、抢占市场。
这一点,只要参考现代那些靠着资本融资、在极短时间内快速占领市场的连锁奶茶品牌就能明白。
规模的裂变与垄断,远比死守着一家小厂更有前景,也更容易顺势延伸出庞大的商业触角。
下午三点半,随着即将下班的钟声悠扬响起,
工人们开始陆续收工,熄灭火炉、清理卫生,并将剩余没处理完的鱼获妥善封存起来。
对比平日里大家所居住的那种冰冷狭窄的棚屋,工厂内部因为持续烧火,反而还要暖和不少。
以至于到了下班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恋恋不舍,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多干几个小时。
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领到日结的工资,这点留恋便瞬间转变为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亢奋。
大龙站在高处连声指挥,做着下班前最后一次例行点名,随后挥手示意厂区大门打开。
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简单的桌椅。
程野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迎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人,逐个出来领取今天的工资。”
程野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整理好的花名册,“李昊。”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男人喜滋滋地往后张望了一眼,脚步轻快地走出厂房。
等来到桌前时,他又变得有些拘谨起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根本不敢直视程野的面庞。
他并不是天元社区的骨干老人,而是前不久才从幸福城外四百公里处的烟石聚集地迁徙而来的流民。
烟石是一种石省特有的矿石,经过处理能够服用,具有极佳的镇痛和消毒效果。
唯独因为储量分布太不均匀,很难做到规模化的开采。
原先的整个聚集地都是依靠着白石庇护城而存在,工人们靠着零散开采烟石来换取微薄的收入度日。
虽然原先在聚集地的居住条件,要远好于当下在缓冲区居住的十人间宿舍,一家四口人甚至能拥有独立的房屋,但就安全系数而言,两者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呆在天元社区,呆在幸福城,至少再也不用惧怕感染源会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在聚集地内,更不用担心冬季随时可能从荒野里露头的感染潮袭击。
包括今年这诡异骤降的气温。
加入了天元社区,他们也不用担心因为燃料不足而被活活冻死在寒冬里。
再说工作,烟石聚集地统共就只有两类营生。
要么下矿洞挖掘,要么在地面洗练制作烟石散。
前者是把命悬在裤腰带上的重体力活,工作时长高达十四个小时,每天从早上六点就得下矿,一直熬到晚上八点才能回到地面。
拼死拼活换算下来的购买力,也就折合三十幸福币左右。
后者的活计虽说轻省些,工钱却要少得多,一整天下来只有固定的十个币。
两口子加起来日收入四十币,能兑换成二十袋营养浆,在旁人眼里瞧着似乎是份高薪工作。
可无论是挖矿还是洗练,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意味着两人每天至少需要吞下六袋营养浆才能勉强撑住身体。
如果再加上养家糊口,比如家里那两个正嗷嗷待哺的孩子,每天就还要额外消耗两三袋。
扣除掉这些睁眼闭眼就要消耗的日常开销,最终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剩下八到十个币。
而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长期的高负荷劳作随时可能压垮身体。
一旦积劳成疾,一次治疗费就是上百币起步,整个家庭可以说毫无抗风险能力,只要一场小病就能彻底崩塌。
可今天,作为解冻组的一员,李昊却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混日子摸鱼。
他不比运水组的那些人,需要在雪地里顶着寒风来回奔波二十几公里。
他的工作,仅仅只是负责加热火炉、烧开热水,并控制好水温对冻结的鱼获进行缓慢的温水解冻。
因为大半天都呆在火炉旁,这里甚至比冰窟窿一样的宿舍还要暖和舒服得多。
至于他的妻子,则被分配在后方的分割组。
除了刚开工时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后面随着手眼逐渐熟练、经验慢慢积累,干起来瞧着也并不算多么繁重。
夫妻俩几乎就像是来工厂玩耍了一趟,仅仅干了六个小时,就赚到三十六幸福币。
念及于此,李昊有些局促地咬了咬牙。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脸色涨得有些发红,终于艰难地开口:
“大人...”
“你今天...”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程野微微一笑,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你先说吧。”
“我...”
李昊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也没干什么重活,您给的薪酬太高,我愿意少拿一些。”
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他才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息彻底顺了过来,整个人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多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一旦贪图了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往往就会引来难以预料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