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诚老弟啊,哥哥我刚才在大厅上那是没办法,公事公办。”
卢观打了个酒嗝,
他手里捏着铜爵,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让你拿三百石的饷,确实是委屈了你。
但这说辞吧……不过是循例虚应故事罢了。”
陈默替卢观满上一杯酒,微笑道:
“卢兄何出此言?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说道?”
“说道?嘿,这里面的说道可大着呢!”
卢观有些醉眼惺忪地看了眼陈默,又指了指刘备,
“如今这世道,什么是真的?
兵是真的!权是真的!地盘是真的!
至于那点死俸?那是给那些只知读死书的蠢人看的!”
他凑近了一些,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精明老练之意:
“老弟你是行郡丞事,管的是什么?
是一郡的钱粮调度,是刑狱,是文书往来!
且不说别的,单是这‘公车’、‘传舍’......
也就是传驿置邮、迎来送往的开支,便是一笔糊涂账。
你若是出门办事,这车马费、驿站费,还不是你大笔一挥的事儿?”
卢观嘿嘿一笑,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再说了,如今乱世,剿匪亦是头等大事。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
而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运送过程中的火耗,这军械的折损……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别做得太难看,刺史大人那边答应了……
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卢观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子诚,玄德啊,你们要明白。
给你们这个位置,就是给了你们一把金钥匙。
至于你们能从里面拿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朝廷虽然发不出饷,但朝廷给了你权啊!
在这乱世里,权……就是最大的钱!”
刘备在一旁听着,虽然面上依旧挂着微笑,但放在膝盖下的手却微微攥紧。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对这种官场陋习本能地感到厌恶。
但他也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
他知道,卢观说的是实话。
是大实话。
若不懂这些,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里,寸步难行。
陈默倒是反应的很快。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虽然不愿同流,但也深知:
官场之上,必须和光同尘。
他自认不是海瑞海刚峰,汉末乱世也并非大一统的和平年间。
你若过分刚直,只能被其他人当做异党和绊脚石除掉。
陈默自知,只能尽量做到约束己身,但不能表现出任何抵触之意。
他举起酒杯,敬了卢观一杯,
脸上始终挂着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多谢卢兄点拨。
默,受教了。
日后这涿郡的一应事务,还需卢兄在刺史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至于该有的孝敬……白地坞绝不会少了卢兄那一份。”
“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卢观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双方的关系,才算是真正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利益同盟。
……
酒宴散去,已是黄昏。
白地坞的坞门外,却发生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数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停在坞外,
十几名身着锦衣的家奴,正对着守门的义军士卒大声叫嚷。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趾高气扬地挥舞着手中名帖,
“我们是季家的!奉家主之命,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这乃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你们这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拦着?
还不快去把女君请出来?!”
今日负责巡查正门的将官正是周沧。
这位昔日的黄巾流卒,如今已是义军执掌步军的千人佐官,
他正像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没有军侯与军佐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什么季家李家,男君女君的?老子没听说过。
再敢喧哗,老子把你扔进护坞河里喂王八。”
“你!粗鄙武夫……”那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何事喧哗?”一道声音从坞门内传来。
陈默负手而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他刚刚陪同刘备,送别卢观回到前厅,便听闻此处动静。
见到陈默,那管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如今这涿郡谁不知道,
眼前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是个连太行贼都敢杀绝的狠角色。
更别提,据郡里传闻,人家马上就是实权的郡丞大人了。
“拜……拜见陈大人。”管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躬身行礼,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接我家女君回府。
之前兵荒马乱的,让女君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如今家里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女君随我们回去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