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30分。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手术室的自动门打开。
一道深绿色的身影出现。
水谷光真到了。
他举着双手,迈步走了进来。
与其他的医生不同,他的刷手服的袖口下方,有一排细密刺绣。
【群马大学·第一外科·水谷】
这行字看似简单,却不是谁都有资格绣上去的。
大学医院里,阶级无处不在。
按照规矩,只有助教授以上级别的医生,才有专属刷手服的这份待遇。
众人纷纷微微欠身。
水谷光真应了一声,随后,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双眼缓缓扫过整个手术室。
一切井然有序。
除了床头,麻醉机所在的位置。
白石红叶坐在那里,她的手术帽上印着一只慵懒的黑色猫爪,与这冰冷的手术室格格不入。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水谷光真在看自己。
于是,白石红叶礼貌地笑了笑。
水谷光真收回目光。
这位小笠原教授的外孙女,来这里见学交流,却很少会自己开口说要上台。
然而,在得知了今天的手术排班后,就突然自告奋勇,还说什么想要见识一下助教授的临床技艺。
呵呵。
随后,水谷光真又同情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奇怪。
桐生君应该是很清楚今川医生的手艺的,能把他细细切碎了,也只是个轻伤而已。
那他又是怎么敢的?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便开口问了一问。
“没事。”
水谷光真收敛思绪,低下头去,看向术野。
右侧膝关节,在经过大面积碘伏消毒,现在呈现出棕褐色。
切口线已经在术前用龙胆紫画好,是一条从髌骨外侧边缘向下延伸、绕过Gerdy结节的弧形切口。
“刀。”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啪。
10号手术刀片,被拍在了他的掌心。
水谷光真的手很稳。
刀锋落下。
皮肤、皮下组织被依次切开。
滋滋。
桐生和介的电凝笔几乎是贴着刀锋跟进,在出血点刚要洇出的那一瞬间将其烧灼结痂。
吸引器尖端也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移动,将零星的烟雾和渗血抽走。
整个术野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干净。
水谷光真熟练地用一块湿盐水纱布压迫住切口边缘,双指微张,将切口稍稍撑大。
“拉钩。”
“是。”
桐生和介没有迟疑。
他双手持着直角拉钩,以一种近乎完美的45°斜角切入深筋膜,向外侧轻轻一提。
水谷光真眼底闪过些许惊讶。
桐生和介提拉的那一下,恰到好处。
既把外侧副韧带与股骨外侧髁的间隙完美暴露,又同时最大程度减少了皮瓣张力。
这动作,一般的专门医都做不到。
水谷光真继续向下分离。
“这里是髂胫束,沿着它的纤维方向切开。”
他一边操作,一边通过头戴式麦克风,向楼上见学室里的医生们讲解。
今天的病人身份不一般,又是他晋升教授前的关键时期。
这台手术,既要展现他作为学者的严谨,也要体现他作为未来教授的指导能力。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的节奏。
每一步都严格遵循AO学派教科书上的标准。
电刀过处,髂胫束被精准地打开,暴露出深层的外侧关节囊。
“看到了吗?”
“关节囊表面的脂肪垫和血管网。”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在髌下脂肪垫和半月板之间做一个关节囊切口,注意避开半月板前角。”
“桐生君,吸引器。”
水谷光真游刃有余地说着。
在这台手术开始之前,院内宣传稿都已经准备好了。
【发挥前辈带教作用,我院整形外科的水谷助教授亲自指导国民医生桐生和介,传承医道】
当然,事实到底如何,不重要。
“是。”
桐生和介将吸引器尖端轻轻探入,吸走分离组织时产生的少量渗血。
水谷光真拿起细刀。
“半月板下切开。”
刀锋沿着关节囊边缘推进。
随着切口的扩大,下方那破碎的胫骨平台外侧髁,终于显露出来。
见学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尽管看过了术前影像,但这血淋淋的骨折现场出现在眼前时,还是让一些经验尚浅的医生感到了压力。
水谷光真对此很满意。
他继续将附着在骨折块表面的血肿和破碎软组织小心地清理干净。
塌陷的关节面,碎裂的骨块,骨折线的位置……
好似和术前CT影像上的完全一致。
水谷光真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麻烦了。
在关节腔深处,一块边缘锐利的半月形软骨碎片,正死死地卡在胫骨平台与股骨外侧髁之间。
是隐匿性损伤。
在术前的CT和MRI检查中,根本看不到这么大一块游离体。
按照原本的手术方案。
从骨折线下方开个窗口,用顶棒把塌陷的关节面抬起来,再填塞植骨材料,上钢板支撑,就完美结束。
简单,标准,符合AO原则。
楼上见学室的那些医生们,或许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术野里暴露出的骨折端,看到助教授的动作停了下来。
水谷光真深深地吸了口气。
现在沉默的每一秒,他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作为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的助教授,他的理论功底扎实,对AO学派的各种经典术式了如指掌。
可理论是理论,临床是临床。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
直接跳过这一步,把塌陷的关节面撬起来,用这块碎片垫在下面,再用钢板压住?
不行。
软骨碎片的生物力学强度根本不足以支撑关节面,术后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再次塌陷。
要不,扩大关节囊切口,增加暴露,再想办法处理?
也不行。
那样会损伤半月板的血供。
因为一块软骨碎片,牺牲掉整个半月板,更是得不偿失。
见学室里的那些医生,现在大概还看不出问题的严重性,只当是普通的关节内游离体。
水谷光真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必须想办法。
他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一助。
桐生和介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
水谷光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方一定也看出来了。
不对,甚至可能在自己动手清理血肿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这种情况。
请求桐生君帮忙?
不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助手来替自己解决技术难题,那和当众承认自己无能有什么区别?
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放?
可是……
难道真的要赌一次自己的手感?
他看了一眼床头。
白石红叶坐在那里,始终保持安静,不发一言。
但水谷光真很怀疑,这位小笠原教授的外孙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要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