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壁康一被推了进来。
这位运输会社的社长,平日里大概一句话就能让几十号人立刻站直,但躺上平车后,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脸色因连续的疼痛和紧张而显得苍白。
哪怕他极力维持着县内交通行业巨头的体面,但翻越移动床时的震动还是让他闷哼了一声。
白石红叶走到床头。
“社长,我是今天的麻醉医生,等一下会给你进行全身麻醉入睡。”
“请您安心。”
“如果感觉胸闷或者不舒服,直接告诉我。”
她说话完全正常。
没有恶龙。
没有魔法。
也没有深渊。
毕竟面对桐生和介跟面对病人,是两回事。
真壁社长含混地应了一声。
很快,麻醉诱导完成。
白石红叶拍了拍手,转头对桐生和介眨了眨眼。
“勇者大人,我已经为你稳固了沉睡结界,接下来,拔出你的圣剑吧。”
“辛苦了,白石医生。”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
“山下前辈,我们准备体位吧。”
“好,开始吧。”
山下秀人态度极其客气。
这位从东京大学来的麻醉医生,尽管说话有些中二,但气道管理和诱导的技术,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桐生和介与山下秀人重新走到手术床两侧。
先在右侧臀部下方垫入一个小垫,让下肢保持中立位,避免自然外旋。
再在膝关节下方放入卷好的棉垫。
膝关节轻度屈曲。
这样可以让腓肠肌松弛,也能给后面的牵引和复位留出空间。
“桐生君,病人的内侧副韧带在上月有过轻微旧伤,所以术中剥离和拉钩时,内侧的拮抗力会……”
山下秀人下意识地想要提醒一句。
但话说到一半,就想起对面站着的是人,不是普通的专修医,是桐生和介。
对方做这种手术,大概比他还要熟练的。
“是,我会注意的。”
然而,桐生和介还是点头谢过。
他倒也没有因为自己拥有完美的技能,就轻视任何一个专门医的临床经验。
上午9点18分。
摆好病人的体位之后,两人一起走进刷手间。
桐生和介跟山下秀人站在相邻位置,先清理指甲,再从手指、手掌、前臂一路向上刷洗。
水只能从手指流向手肘。
不能倒流。
刷完以后,双手抬在胸前,手肘微微向下。
这套动作,外科医生每天都要重复。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最后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山下秀人机械地做着洗手动作,却总是忍不住从镜子里看向另一边。
大概这就是拿到医师执照时,梦想中的自己。
年少成名,前途无限。
他想了想,便清了清嗓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前在沼田给那两位警察做的手术,我也看了下病历资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山下秀人找了话题,闲聊起来。
“只有一台手术显微镜,你却敢把两台手术留下,交替安排清创、骨性固定、肌腱修复和显微吻合。”
“前辈过奖了。”
桐生和介一边冲洗前臂上的泡沫,一边让手掌始终高于手肘。
“只是刚好两名伤员都处在最佳修复时限内,能根据器械和人员条件,把两台手术的步骤错开而已。”
“不不,换作我,光是面对其中一个,都已经一身冷汗了。”
山下秀人认真地摇了摇头,顺势自嘲了一下。
他倒不完全是在刻意逢迎。
作为专门医,自己的临床路径很标准。
按照医书来处理常规骨折和软组织损伤,是没有问题的。
可一旦遇到血管、神经、肌腱同时断裂的复杂复合伤,自己的技术边界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那就不是多看书就能跨过去的沟壑了。
刷洗完毕。
两人一起跨入了手术室。
器械护士立刻迎了上来,抖开绿色无菌手术衣,依次给两人穿上。
此时,手术室正上方的见学室。
几个研修医和专修医趴在栏杆上,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下方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手术台。
早上的黄金时间。
又是助教授主刀。
哪怕他们看不懂具体技术,也得过来看着。
有人隔着倾斜玻璃往下指了一下。
“真的是桐生前辈……”
“是。”
“他是去年刚毕业的吧,不仅一年内就当上专修医,还能在大板(助教授)的手术上当一助。”
“是啊,真厉害啊。”
“二助怎么是山下医生?”
“你问我,我问谁?”
“山下前辈平时在医局里训我们时,嗓门那么大,结果在桐生医生面前,还是只能当二助。”
“嘘!你小声点!”
最旁边的资深专修医内山和夫赶紧出声呵斥。
他眼神不放心地看了看入口处,确认不远处的上级医生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市川君,你怎么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后辈。
市川明夫本来不是今川织组里的。
当初桐生和介以下犯上,向西村教授索要手术权限时,他站了出来求情,于是就被转组了。
他今天没有排到台,也就来看热闹了。
市川明夫认真地想了想。
“病人是劈裂骨折,伴有胫骨平台外侧的塌陷。”
“要是处理不好,留下明显的关节面台阶或者力线偏差,日后发生创伤性关节炎的风险就会增加。”
“看下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看向下方的手术台。
市川明夫也很好奇。
按理说,这只是一台典型的AO分型41-B3型胫骨平台骨折,难度算不上多难,只要按部就班即可。
可他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水谷助教授跟桐生君同台的首次同台,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