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自认为他见过孟菲斯的另一面。
破败的街区、糟糕的治安、还有那些在新闻标题里一闪而过的社会顽疾。
但那更多是车窗外的风景,是新闻里的阴影,是另一个世界。
直到他被带到城南的一家社区中心。
兰多夫受到了许多人的欢呼,但徐凌的出现让现场沸腾,他们没想到会在今天亲眼见到孟菲斯最大的明星来为他们分发食物。
只是在那短暂的激动之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现场有排成队的贫苦家庭,还有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也有背着学贷的大学生,兰多夫一进去就像回了家。他蹲下来和那些孩子击掌,用夸张的表情逗他们笑;他给排队的老人递上餐盒,然后和几个认识的大学生聊天。
徐凌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他见过兰多夫在更衣室里插科打诨,在球场上凶神恶煞,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自然。
这里没有摄像机对着,也没有公关稿需要背,他只是那个球迷口中的Z-BO,一个会不定时地来到这个鬼地方关心他们的人。
“他们喜欢你。”
徐凌在兰多夫走回来时,轻声说了一句。
兰多夫笑了笑,说:“如果我不打球,我是说,如果Z-BO不再是Z-BO,我的生活就会像他们一样。”
徐凌常听兰多夫说,他的家乡马里安比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徐凌很难相信。
更加糟糕?有多糟糕?还能比这个更糟糕?
要知道,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也被严格地按照贫富进行社区隔离了——穷人在穷人区,富人在富人区,虽然彼此相闻但永远不相向,但好歹市政府还能发挥下职能,偶尔翻新下公共设施,在这种节假日组织发放救济。
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
“扎克,不要想太多。”徐凌说,“我们要活在当下。”
“没错,但我经常觉得当下挺不公平的。”兰多夫无奈地说,“你知道吗,伊莱?你几乎从不来这些地方,但你的海报却贴满每条街。我拼了命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却永远都比不上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你看,你今天只是站在这里,这群人就疯了。”
徐凌耸了耸肩:“太受欢迎也是一种错吗?”
“别误会,我不是嫉妒你,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才做这些。”兰多夫语气认真,“我只是想在这里......真正重新开始,你明白吗?”
徐凌大概明白,但又能明白多少呢?他从未经历过兰多夫那样荒唐的过去,自然也无法真切体会,要挣脱那样的阴影需要付出多少决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兰多夫随即抱起一堆玩具,朝不远处那群孩子走了过去。
徐凌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沿着社区街道缓缓踱步。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一路并没人上前索要签名。
起初他以为是这里的居民格外礼貌,后来才从工作人员那儿得知,球队事先打过招呼,今日没有签名环节。
原因很简单:徐凌的签名活动是球队重要的营销资产,运营部门绝不会把这种零成本高收益的圈钱机会,随意浪费在一次计划外的社区活动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几个“不懂规矩”的孩子悄悄签了名。那一刻,高高在上的弑君者,似乎也短暂地露出了某种近乎亲和的微光。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吗?
也许吧。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在不瞥见了一个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人。
他看起来年岁不小了,徐凌走近问:“先生,你需要什么吗?”
老人轻轻举起手中的救济品袋子,示意他已经得到了所需的东西。
“孩子,我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你。”
这感觉有些奇妙。徐凌与他素未谋面,对方却带着一种长辈般的亲近感,毫无隔阂。
“老爷爷,我和这里的大家没什么不同。”徐凌说。
“不,孩子,你不一样。”
徐凌莫名地感觉到头皮发麻,他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吗?”徐凌问道,“哪里不一样?”
“1947年,我在田纳西河边的码头上,卸下了人生中的第一船木材。”老人缓缓说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候,孟菲斯还只是货运单上一个无人关心的地名。”
那是六十二年前的事,一个徐凌尚未出生、甚至连他父亲都未存在的世界。
“后来,人们通过音乐认识我们,又过了几年,通过枪声记住我们,现在,他们通过贫穷和暴力犯罪记住我们......”老人说,“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胜利是什么滋味。”
老人的目光回到徐凌身上,慈和地说:“孩子,你让这座城市,第一次因为胜利而被看见。”
过去,现在,将来,徐凌总是为自己而战。
“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吧,孩子。继续赢下去。”
“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对那些一生从未赢过的孟菲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一天,兰多夫在北区又留下了几段接济贫户的佳话,基德的签名数量刷新了队史纪录,而徐凌的球馆老鼠病依然无药可医,活动一结束,他便折返训练馆,完成了当日的训练。
次日,《孟菲斯商报》以一副乐观积极的笔调,报道了灰熊三巨头在此次社区活动中的表现。
签到手软的基德、掏心掏肺的兰多夫,只占了小部分篇幅;文章真正的焦点,几乎全部落在了徐凌身上。
通篇内容,其实很好总结:主本仁慈,主爱世人。
只是主偶尔会忘记,自己也身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