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这口子,不是单靠黑木牌和镇眼钉。”
“他身上也带着一把自己的路灰。”
“这东西本来是留着压门续口的。”
“现在正好拿来引它现身。”
他说完,把那撮路灰抖在铁算盘尸身前头,灰粉一落地,门外那阵撞门声果然顿了顿。
下一瞬,门板里那张湿脸又猛地往前一贴。
这回,陆远清楚看见了它的半边眼眶。
那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贴得极紧的白膜。
白膜里头像是有点东西在转,缓缓地,一圈一圈,磨得人心里发毛。
“这不是脸。”陆远轻声道,“这是壳。”
“壳?”周衡喉头一紧。
“对。”
“门外这层壳,是给地下那口眼看的。”
“它俩互相认路,壳看门,眼看地。”
“真东西,还在壳后头。”
陆远这句话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会儿他们才算真明白,铁算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守,为什么死了还没把局彻底断开。
这地方不是一层邪,是一层套一层。
门外一张皮,地下一只眼,中间一段阴路,最深处还藏着真正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死物。
是活着的。
而且,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陆远慢慢站直了身,刀尖轻轻点地。
“都听好。”
“等会儿我一动,王成安你负责左边盐线。”
“许二小,你盯门缝,哪里起白雾你就往哪拍朱砂。”
“周衡,铁算盘尸身别放开,哪怕它抽一下,你也给我压住。”
“清禾,灯不要抬,始终照门底。”
“林照玄,你守黑木牌,只要里头那黑点敢往外翻,你就直接拿盐压住,别犹豫。”
众人齐齐应声。
可就在这一瞬,门外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出奇。
先前还在门板上摸索、撞击、试探的那层湿气,一下全没了。
院里头风声也像被谁掐住了,连那几声细碎的树叶摩挲都没了。
整间地窖里,只剩油灯芯子轻轻“噼啪”一响。
陆远心里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退。
是换招。
果然,下一息,地底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咔”。
像什么硬壳从里头裂了一条缝。
紧跟着,黑木牌断口那点黑点猛地一鼓,竟从木头里透出一线细白的光来。
白光极细,细得像针。
可它一出来,地窖四壁的阴影竟都跟着往里缩了缩。
“糟了。”
陆远眼神骤冷:
“它不是要借门了。”
“它是要借底翻身。”
林照玄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陆远没有答,只是猛地转头看向门板。
“门外那壳,不能让它接上地下。”
“接上了,眼胎就要换皮。”
“换了皮,它就能从地底借整条阴路翻上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已然低沉到了极点:
“给我打断它。”
“先打门外这层壳,再掐地下这口眼。”
“今天不把它翻出来,咱们就白下这山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刀,反手一刺。
刀尖不是刺门,不是刺地,而是狠狠扎进铁算盘尸身腰侧那包路灰正中。
“破路!”
陆远低喝一声。
刀尖扎入的瞬间,路灰“扑”地散开一片灰烟。
那灰烟一散,门外竟骤然响起一声极凄厉的怪叫。
像有人隔着门被猛地扯住了嗓子,整个声口都被拽得变了调。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一样的光也猛地晃了晃,像被这一刀直直扎中了根。
陆远却不肯停。
他左手一翻,朱砂,右手一抹,盐,刀背再往铁算盘尸身上一拍,三样东西硬生生压在一块儿。
“铁算盘守口,今儿借你死路封门!”
“门外那壳,给我滚!”
“地底那眼,给我缩!”
“都往回去!”
这一声喝出,屋里几个人都觉耳膜一震。
门板外头那张湿脸忽然像失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门板上只剩一团模糊的黑水印。
而地底那道白针似的光,则在连续抖了三抖之后,猛地往下一缩,像是被人又硬生生按进了土里。
可陆远眼里却没半点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打散,不是打死。
果然,那一团黑水印没散尽,反而顺着门缝一点点往下爬,像有活物在木板外头蜿蜒挪动,试图重新找一条门路。
陆远看着那黑水印,忽然道:
“别看门了。”
“看地。”
“它在门外失了壳,要借地下那点回音找路。”
周衡愣了一下,忙低头看向地面。
这一看,整个人头皮都炸了。
只见黑木牌断口那层白纹,刚刚被压下去的地方,竟慢慢拱出了一点点湿痕。
那湿痕不是水,颜色偏灰白,像一层极薄的皮,正沿着土缝一点点往外漫。
更骇人的是,那湿痕漫出来的形状,像半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细,脚尖却尖得厉害,像是个还没长全的东西,正学着在土里挪步。
“它在落地。”
陆远咬着牙道:
“它在给自己找脚。”
“不能让它把脚落实。”
“成安,朱砂抹地!”
“二小,盐砸脚印!”
“林照玄,拿黑木牌,照着脚印压下去!”
几人几乎是同时动作。
王成安抄起朱砂就往地上一拍,红得像血,啪地盖住那脚印前头一截。
许二小抓了一大把盐,狠狠往脚印上撒,盐粒一碰到湿痕便滋滋作响,冒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林照玄更是抡起半截黑木牌,照着脚印猛地一压。
“咔!”
木牌压在地上,脚印顿时一颤,仿佛底下有个东西被生生按住了脖子。
陆远却没松口气,反而厉声道:
“它没完。”
“那不是脚印。”
“那是胎足。”
“眼胎要翻身了!”
这一句喊出来,屋里人全都变了脸色。
陆远额头青筋微微一跳,眼神却狠得惊人。
“去把东墙那截旧镜子拿来。”
“啊?”王成安一愣,“啥镜子?”
“照魂镜。”
“铁算盘藏的那面黑边镜子,快!”
王成安脑子已经有点发懵,可一听这名儿也知道事大了,赶紧和周衡一起去东墙根儿扒。
那地方先前被铁算盘尸身挡着,谁也没细瞧。
这会儿一扒开,才发现墙角里竟真的嵌着一块薄薄的黑边铜镜,镜面蒙着灰,边框锈得发暗,背后还缠着三圈干裂的红线。
王成安把镜子扯出来的时候,指头都在发抖。
“陆哥儿,这东西咋照?”
“镜背朝上。”陆远飞快道,“镜面不要对人,先对地。”
王成安照办,把黑镜往地上一翻。
镜子刚一落地,镜面上立刻映出一团朦胧的白影。
那白影不大,像个蜷着的小人,又像团没有长开的肉球,通体发青,头脸模糊,只有一双细细的眼缝,正半睁半闭地往外看。
“照出来了!”
周衡失声道。
陆远眼神森冷:
“这就是眼胎的底相。”
“它还没彻底翻开。”
“趁现在,把它压回去。”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咚”。
这一次不是撞,也不是摸,而像有人在门外,拿头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紧接着,门板上那团黑水印居然慢慢分开,显出一只手来。
那手细长,指节突兀,指甲又黑又尖,一点点往门缝里探,像是想把门板从中间掰开。
而黑镜里的那团白影,也在同一时刻抬了抬脸,细长的眼缝里竟透出一点冷冷的灰光。
门外一个想进来。
地底一个想翻上来。
两头一夹,整个地窖像都在一点点被挤扁。
陆远看得分明,忽然低声道:
“好。”
“来得正好。”
“它们两边都急了。”
“急了,就会露底。”
他站在灯下,短刀横在身前,忽地抬眼望向那只黑镜。
“成安。”
“在!”
“把镜子往左挪半尺。”
“二小,盐线断开一寸。”
“清禾,灯往镜面照。”
“周衡,把铁算盘尸身抬到门边去。”
“林照玄,盯住脚印,别让它再落第二步。”
话音落下,几人各自照办。
黑镜一偏,镜中那团白影果然跟着一扭。
盐线一断,门外那只黑手立刻往里一伸。
铁算盘尸身一移,门外和地底像同时找到了相冲的靶子,气场顿时乱成一锅。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然上前一步,刀尖直指黑镜中的白影,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今儿不管你是壳,是胎,是路,还是那口藏在最下面的邪神本体——”
“都给我现形!”
刀光一闪。
屋里火苗猛地往上一跳,照得那黑镜里白影一缩,门外黑手一顿,地底脚印也跟着僵了一僵。
而就在这僵住的一息里,陆远忽然看清了。
黑镜中的白影背后,不止一张脸。
那是一层一层的脸,一张叠着一张,像皮下藏着无数未睁开的眼。
最上头那张脸,五官歪斜,嘴角裂到耳根,竟隐隐和铁算盘死前那副样子有三分像。
可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张更老、更薄、更平的轮廓,像挂在尸皮底下的影子,既不属于人,也不像兽。
那才是真正的东西。
陆远心头骤然一沉。
他知道,找到了。
可也就是这一眼,他也明白了,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层最深的脸,正在黑镜里,慢慢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