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儿,要不……先把门封死?”
“封不死。”陆远干脆道:“它和地底互为口鼻,死封只会把气全憋回地底,眼胎更快翻。”
“要断,就得让它们两个先互相咬上。”
他说完,忽然抬手,把先前那个被骨钉封住的陶罐一脚踢到门前。
“清禾,灯跟上。”
“成安,朱砂往罐口撒。”
“二小,盐线断开一寸,给它留口。”
“周衡,把铁算盘盘往门边拖!”
“林照玄,跟我一起压牌!”
几人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还是立刻行动。
陶罐一到门前,那罐口里立刻涌出一股更重的黑气。
黑气一出,门外那张干瘦脸印竟像闻到了腥,门板上的鼻梁猛地往前鼓了几分。
“好。”陆远眼神一闪,“就是这一下。”
他快步上前,突然用刀背狠狠一拍陶罐口沿。
“咔。”
罐口被拍裂一道细缝。
缝一开,先前被困在里面的替阴黑发便像活了一般猛地窜出,黑发一端竟直直朝门板扑去,像要寻门外那张脸。
而门外那张脸也在同一刻压过来。
一里一外,两团阴气竟在门缝前正正撞上。
“嗤——”
一声极细极长的怪响,在门板和陶罐之间猛地炸开。
那一瞬,门板上的老脸印与陶罐中喷出的黑发竟像两条蛇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
门外的敲击声骤然乱了,地下那只白眼也跟着猛地一缩。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铁算盘盘,用尽全身力气拍在黑木牌上。
“给我开!”
他低喝一声:
“不是开眼,是开你的旧底!”
铁算盘盘砸下去的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里竟涌出一层薄薄的乳白液体,像胎水,又像眼液,腥冷得厉害。
宋清禾脸色刷地白了,忍不住后退半步。
“别退。”
陆远道:“一退它就顺着气找你。”
宋清禾咬住唇,硬是站住没动。
那一线乳白液体越流越多,眼胎终于完全显了半只轮廓。
它并不大,甚至还小得有点瘆人,像一只尚未彻底长开的眼珠,从土膜下慢慢拱起。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冷——它不是成形的神,而是正在成形的祸。
“现在怎么办?”周衡急声问。
陆远看着那半露的眼胎,忽然没有立刻答话。
他沉默了半息,像是在判断最后的斤两。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扫过王成安、许二小、宋清禾,再扫过林照玄。
最后落在黑木牌和门板之间那条阴阳拉扯的细缝上。
“铁算盘已经死透。”他说,“这条守路也快断了。”
“但眼胎还没完全醒。”
“它想借门外那张脸出来,门外那张脸又想借它回头。”
“它们彼此都在抢那一口气。”
林照玄低声道:
“你想让它们互相耗?”
陆远点头:“对。”
陆远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截断开的引手,又指了指门前裂开的陶罐,最后指向铁算盘尸身。
“引手能引气,替发能引门,尸身能认路。”
“我把这些都摆成一条线,让它们自己去抢。”
“只要抢上了,咱们就趁它们两头相咬的时候,把真眼床再钉回去一次。”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这地方的活口,今天必须收干净。”
“铁算盘死了只是第一步。”
“后头那口真眼床,不把它打回去,咱们谁都别想平安走出去。”
众人听得心头发紧,却也都明白,此刻已是无路可退。
陆远不再多说,直接俯身,将铁算盘盘、引手、陶罐、黑木牌四样东西重新摆成一个极窄的方局。
黑木牌在中,陶罐在前,铁算盘盘在左,引手在右。
再以盐、朱砂、黑灰各压一角,把那只半睁的眼胎逼在正中。
“成安,灯压高半寸。”
“二小,盐再补一圈。”
“清禾,别动火,稳住就行。”
“周衡,按住铁算盘尸身,不许它脚跟碰地。”
“林照玄,等我口令,随时拔牌!”
几人忙得满头是汗,却没有一个敢慢。
那只半睁的眼胎在局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不妙,眼珠轻轻一转,竟朝着铁算盘尸身瞥了一眼。
铁算盘虽死,尸身却仍透着一点熟路气。那点气,正是它最想借的。
与此同时,门外那张干瘦脸印也开始发急,门板“咚咚”连响两下,像是门外那东西在催。
陆远看得分明,嘴角微微一挑,低声道:
“急了就好。”
他猛然抬刀,刀尖直指局心,沉声喝道:
“开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门外那张干瘦脸印猛地一挣,黑发替阴也同时往前一扑。
而局心中的眼胎则像被什么刺激到,眼珠骤然一鼓,白液溅出,竟朝铁算盘尸身猛然伸出一线细细的白丝。
“来了!”周衡厉声喊道。
陆远却不慌,反而早有准备地一脚踢翻铁算盘盘。
铁算盘盘翻面一瞬,盘底那几道压痕刚好对上白丝,像一只早准备好的扣锁,硬生生把那道白丝绊住半息。
就这半息,陆远左手骨钉一翻,右手短刀猛地插入黑木牌根下,厉声道:
“林照玄,拔!”
林照玄早已蓄势,闻声双手一合,一把扣住黑木牌边沿,猛力往上一拔。
黑木牌“咔”地一声,从土里拔出大半截。
底下那层灰白膜顿时被扯开,白液“哗”地一下溅出来,里面竟露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肉样胎核。
那东西像眼,又像心,表面布满极细的红丝,尚在微微搏动。
宋清禾看得脸色发白,几乎站不稳。
陆远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就是它。”
“真眼胎核。”
他话音刚落,门外那张干瘦脸印忽然尖声一叫,门板猛震。
与此同时,陶罐里黑发爆起,铁算盘尸身又猛地一抽,像要借胎核回身。三头三路,竟在这一刻同时扑向局心。
可陆远等的,正是这一瞬。
“成安,朱砂泼门!”
“二小,盐砸罐口!”
“清禾,灯照胎核!”
“周衡,尸身抬高!”
“林照玄,把黑木牌给我折断!”
命令连珠一般落下,几人几乎同时动作。
朱砂泼门,门外那张脸印顿时冒起白烟。
盐砸罐口,替阴黑发像被烫得缩成一团。
油灯火光照向胎核,那团搏动的肉核立刻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颤鸣。
周衡和王成安合力把铁算盘尸身抬离地面,断了最后一点熟路气。
林照玄则抄起黑木牌,狠狠往旁一折。
“咔嚓!”
黑木牌应声裂成两截。
就在木牌裂开的同一刻,眼胎核猛地一缩,随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响,像是里头的经络被活生生扯断。
门外那张干瘦脸印也突然扭曲,像被什么向里拽住,整张脸都往门板里陷了一截。
门、罐、尸、胎,四路同时受挫。
陆远眼底精光一闪,知道成了。
“现在!”他猛地喝道,“把它们都压回去!”
他不退反进,双手一左一右同时抓住折断的黑木牌和铁算盘盘,竟将两样东西往眼胎核上狠狠一合。
“以旧名压新眼。”
“以死盘封活胎。”
“以铁算盘这条死路,压你这口活门!”
“回去!”
那一瞬,局心里所有阴气都像被猛然一拧。
眼胎核爆出一片白雾,白雾里竟隐隐传出婴儿似的啼声,又像某种被强行拉回壳里的尖叫。
门外的脸印猛地一瘪,黑发替阴也跟着一松。
“轰——”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回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深处翻了个身。
又像一只眼在土底下被硬按回去时发出的闷哼。
地窖四壁微微一震,随即竟慢慢安静下来。
那点白得刺眼的光,终于一点点暗下去。
宋清禾握着灯,手抖得几乎发软,却仍没让火灭。
许二小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声音哑得厉害:
“陆哥儿……压住了?”
陆远没有立刻答。
他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手按着断木牌,一手按着铁算盘盘,额角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压住了第一口。”
“但这地方,还没彻底死。”
林照玄看向他:“还剩什么?”
陆远慢慢抬眼,目光落在黑木牌折断的断面上。
那断面里,没有木心,没有虫眼,只有一层层极细极细的白色纹路,纹路交错,竟像是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人脸轮廓。
而在那脸轮廓的最中心,还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那黑点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墨尘。
可陆远一看见它,整个人的神色便沉到了最底。
“还有一口。”他轻声道,“真正的本体,未必在这局里。”
“铁算盘、黑坛、黑木牌、真眼胎核,不过都是它落在地上的几层壳。”
“它的本身,怕还在更下面。”
周衡听得心里发凉:
“更下面……还有?”
陆远点头,眼底冷意一寸一寸沉下去:
“有。”
“而且,它已经知道我来了。”
他说完这句,忽然抬起头,朝那已安静下来的门板,和更深的地底,同时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股几乎要压不住的狠劲。
铁算盘死了,局却还没尽。
真眼床被压回去,底下的东西也才刚刚抬起眼。
而陆远知道,下一次再开口的,恐怕就不是门外那种借名探门的小东西了。
那会是更深处、更老的、更不讲理的那一口。
他站起身,缓缓把刀归鞘,声音低而稳:
“把这里收了。”
“铁算盘的尸身,单独封。”
“门上的脸印,拿黑灰抹掉。”
“黑木牌断面,先裹红纸,再压盐。”
“今夜不走了。”
“咱们就在这地窖里,守到天亮。”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一怔,随即都重重点头。
“听陆哥儿的。”
“好,陆哥儿。”
宋清禾也稳住气,低声应道:
“我守灯。”
林照玄看了陆远一眼,没多问,只道:
“我去看门。”
陆远“嗯”了一声,视线却依旧落在黑木牌断面那枚黑点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把一只刚睁开的眼,重新按回土里。
而土底下那口真正的邪物,早晚还会再睁第二次。
不过没关系。
既然铁算盘已经死了,这一局里少了一条恶根。
接下来该轮到他陆远,一寸一寸把这座供养地的底,翻个干净。
他缓缓抬头,眼神冷得像夜里山风。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