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东西不是单独来撞门的。
它和地底真眼床,是一上一下,互相借气、互相递路的两只口子。
陆远这一刀刺进门板,刀尖刚没进去半寸,门外那张湿脸便猛地一扭。
像活鱼被钩住了腮,整张脸都贴着木板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也骤然一闪,像被门上的动静惊着,竟再一次往上顶了半寸。
“它们在对着借路。”
林照玄声音发沉:
“门外借门,地下借地,正好成一条线。”
陆远没接话,只把刀柄往门上一压,硬生生止住那张脸往里钻的势。
“成安!”他喝了一声,“把门缝盐线全补满!”
王成安应得极快,抓起地上的盐就往门缝里猛拍。
盐一落,门板下方顿时冒起细白的烟,那张湿脸在木板上抽了一下,竟像被烫到,发出一声低而尖的怪叫。
“二小,朱砂!”
“清禾,灯照门,不照脸!”
“周衡,去把东墙那截压地钱挖出来,顺着砖缝全清了!”
几人齐齐应声,各自扑向位置。
许二小一手盐一手朱砂,动作快得几乎带风,刚把朱砂拍到门槛上,门外那张脸便又往后一缩。
宋清禾把油灯火光压得极低,正正照在门槛前那一小片地面上,火舌稳得很,没有一丝乱。
周衡则咬着牙,把东墙下那块松砖彻底撬开,整块砖一掀,底下竟露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那陶罐黑里带灰,口沿封着一圈早已发裂的麻布,布上还粘着半干不干的灰蜡。
周衡看得背后一寒,低声道:
“这是啥?”
陆远目光一扫,便已认出。
“锁阴罐。”
“里头不是骨灰,就是借阴的引物。”
“压地钱埋得久了,阴气回潮,就靠这罐里塞的东西稳住。”
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把刀往门上再一按,门外那张脸果然又贴了回来,像是死盯着门缝,不肯退。
陆远眼神微冷,忽然道:
“周衡,把罐打开。”
“开……开它?”周衡一愣,“这东西要是……”
“要是里面有活引,正好给它断了。”
陆远道:
“别怕,开。”
周衡听到这里,咬了咬牙,双手捧起那陶罐,指尖摸到封口时,手心里已是冷汗。
他先用短木片轻轻撬开麻布一角,只听“啵”地一声轻响,罐口竟立刻飘出一缕发酸发腥的黑气。
那气一出,宋清禾脸色便白了半分。
陆远却只冷冷道:
“退开些。”
周衡连忙把罐往地上一放,几人同时后撤半步。陆远俯身看了一眼,发现罐里装着的不是灰,也不是泥。
而是一层层卷起来的黑发,发丝间混着几粒早已发白发胀的米,以及一小截被朱砂染黑的绳头。
“这是……女人头发?”
许二小喉咙发紧。
“不是女人头发。”陆远道,“是借来的阴发。”
“用来拴替身,诱门口那东西记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沉。
“铁算盘那边,果然没说完。”
“这地方除了镇眼钉、压地钱、引手,还有替门发。”
众人听得背脊发麻。
陆远却不再解释,直接用刀尖挑出一缕发丝,顺手往门缝方向一弹。
那缕黑发刚一落到门前,门外顿时传来一阵极轻极急的呼吸声。
像有什么东西贪婪地凑过来,要将那缕发丝吞进去似的。
陆远冷笑:
“果然在等这个。”
他反手将剩余黑发往铁算盘尸身上一甩,随后喝道:
“火!”
王成安立刻将火折子点着,递到陆远手边。
陆远抬手把那一缕黑发引火点燃,黑发一着,竟没有烧成寻常灰烬。
而是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噼啪声,黑烟窜起,烟里竟隐约浮出个模糊人影。
那人影细瘦,脖颈极长,头低得几乎贴在胸口,像是被人长年吊着,面容却依稀有几分铁算盘的轮廓。
“铁算盘的替气。”林照玄眼神一厉,“他早把自己的阴路塞进去了。”
陆远不意外,反倒淡淡道:
“他要是不这样,哪能守得住这局这么久。”
“可惜,终究还是把自己守成了门栓。”
话音刚落,火烟里那道人影忽然猛地一挣,直往门缝方向扑去。
门外那张湿脸也同时一亮,像闻到血食。两者一里一外,竟要借着火烟连成一线。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一翻,先前那枚被他抹了血的骨钉已捏在指间,随后竟不往门上钉,反而往陶罐里一插。
“定阴回路,封替门!”
他低喝一声,骨钉入罐,“咔”地轻响一下,像刺进了什么硬壳。
那罐内骤然传出一阵尖细的鸣声,黑发猛地缩成一团,火烟里的人影也一下散了半边。
门外那张湿脸则像被无形重击,木板上“啪”地一抖,留下一个更深的脸印后,便骤然退了下去。
众人都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一回合竟这么快就压了回去。
可陆远脸色并未放松。
他慢慢把刀抽回,抬眼看向地面那点白针般的光,声音极低:
“门外退了,地下可未必退。”
他话音未落,黑木牌下那圈细红线突然一颤。
紧接着,先前那粒米大小的白光竟猛地往外一涨,像一只眼皮被人从里头推开了细缝。
“又来了。”
许二小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不退反进,忽然一步跨到黑木牌前,单膝压地,手里短刀斜插入土,硬生生把黑木牌边上的一块松土撬开。
这一撬,露出的却不是更深的土,而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膜。
那膜像皮,又像膜壳,极其细腻,透着湿润的光。
更怪的是,膜下隐约有一只轮廓,像眼眶,又像胎形,正缓慢往外鼓。
宋清禾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
陆远盯着那层灰白膜,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
“眼胎。”
“真眼床在下面养出来的东西。”
“铁算盘先前没说完的那半句,怕就是这个。”
林照玄神色微变:
“也就是说,坛里的邪胎只是上壳,下面这层才是根胎?”
“对。”陆远点头,“上头那个能认名,能借门,能吃活气。”
“底下这层才是最早的那口眼。”
“它还没完全长成,所以一直藏着,靠上头供着的那些人命慢慢养。”
周衡只觉喉头发紧:
“那它要是真睁开了呢?”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层灰白膜下慢慢显出的眼形,过了片刻才道:
“要真睁开,整座山的阴路都会替它找人。”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地窖的问题。”
“是真会把这一带的活气都拖空。”
这话一出,空室里顿时安静了半息。
可下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竟“啪”地鼓起一个小包,像里面那只眼正在努力翻身。
白光从膜边透出来,几乎能照见土里的细纹。
陆远知道,不能再拖。
他立刻扭头对王成安道:
“去,把铁算盘尸身上那件外褂扒下来。”
“啊?”王成安一愣。
“快。”
陆远语气不容置疑,“要快。”
王成安不敢多问,立刻上前,强忍着恶心把铁算盘身上的旧褂子扯了下来。
那褂子又湿又冷,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黑血,拿在手里沉得厉害。
陆远接过外褂,二话不说,直接把它撕成四条。
“清禾,把灯压低,照我手。”
“成安,朱砂给我。”
“二小,把盐线往这边挪半尺。”
“周衡,你去把门边那只陶罐拖过来。”
几人迅速照办。
陆远手上飞快,将铁算盘外褂撕下来的布条分别缠上黑木牌四角。
再以朱砂一圈一圈抹住,最后把盐线从牌底绕了一个小圈,压在灰白膜边缘。
这一套动作极快,像是他早就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陆哥儿,这能管住?”
王成安急声问。
“管不住。”陆远道,“但能骗它一口气。”
说完,他忽然抬刀,刀尖在自己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立刻涌出一线。他把血顺势抹在四角布条上,低声道:
“人血借阳,布条借形,牌借名,盐借界。”
“我先叫你看不清,再叫你伸不出。”
话落,他猛地一拍黑木牌。
“咚”地一声。
那层灰白膜下的白光骤然停了一瞬,像确实被这一拍震住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极低的响动。
不是震,不是裂,而像是有人从极深的土里,轻轻叩了一下指甲。
“咯。”
陆远心里一凛,刚要再压,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竟突然往下一凹,像眼皮被谁从里头猛然掀了一下。
一只眼,露了出来。
那眼和先前坛里的邪胎完全不同。
坛里那个是黑、是浓、是借壳成形的凶;而这只眼,却白得发青,青里又带着一点淡淡的灰。
眼珠小得惊人,像还未长成的小兽,偏偏眼白里嵌着极细的一圈圈红丝。
仿佛有无数经络在里头暗暗生长。
更诡的是,那眼一睁开,先看见的不是陆远,也不是灯,而是铁算盘的尸身。
它像认得铁算盘似的,眼珠轻轻一转,竟往那尸体所在方向偏了一下。
陆远几乎是在同一刻明白了。
铁算盘守的不只是门。
他自己,就是这口眼床养出来的“认路人”。
如今铁算盘已死,眼胎失了一半认路的肉线,所以才会借尸、借门、借手,一路把动静往外摸。
“它在找铁算盘留下的那条线。”林照玄低声道。
陆远点头,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不让它找。”
“把尸身抬远,别让它沾上。”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去抬铁算盘尸身。
两人刚一碰上,那尸体竟猛地抽了一下,像还有余气未尽。
许二小吓得手一抖,险些松开,王成安忙压着嗓子道:
“别慌,陆哥儿说了,抬远!”
两人合力把铁算盘尸身往后拖了三步,正要再往墙边放,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咚、咚。”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急,也不像探门,更像是……在配合什么节奏。
陆远头皮微微一麻,几乎是本能般抬头看向门板。
门板上,先前被他刀尖刺过的地方,竟慢慢浮出另一张脸印。
这回不是湿脸。
而是一张干瘦的、紧贴木纹的老脸。
脸上没有眼白,只有一条极细的缝,像刚刚从沉睡中被人强行剥开。
“还有一口。”
陆远忽然明白了:
“门外那东西不是单来的。”
“它是来接底下这只眼的气。”
林照玄神情一紧:
“也就是说,门外和地下,本来就是连着的?”
“对。”陆远道:“门外那张脸,是这地方早年埋下的守口。”
“铁算盘死了,守口失了半边,地下真眼床就想从这边借上来。”
“门外那东西要么是旧守灵,要么就是铁算盘留下的替脸。”
他话说到这,眼底杀意更深。
“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门外那张干瘦脸印越浮越清楚,最后竟从木纹里慢慢顶出半截鼻梁。
那动作看着缓慢,实则极其骇人,像一层薄皮从门板里长了出来。
王成安看得只觉得头皮发炸,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