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树……不对劲。”
陆远盯着那棵杨树,眼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厌恶。
“当然不对劲。”
“这是阴杨。”
“或者说,被人做成了‘招魂杨’。”
“杨树本来就属木中阴柔,生性容易聚阴,尤其老杨、枯杨,最爱吸附游魂散魄。”
“可这棵树被人下过手,不只是聚阴那么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树根。
“你们看树根周围的土。”
众人低头去看,才发现树根四周的黑土明显比别处更湿、更亮,里面夹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絮。
像灰,又像头发。
树根下还压着几块碎骨,骨头被磨得很薄,显然不是自然埋下的。
陆远道:
“杨树在这儿,不是用来挡风,也不是做标记。”
“它是用来引魂的。”
“杨树叶子细,枝条轻,风一吹就响,最容易让人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旧时候有些地方会在乱葬口、河湾边种杨,说是能吸孤魂、引迷鬼,免得它们乱跑。”
“可这棵不是普通种下来的。”
“它底下压了骨,枝上挂了铃,树身上还绕了镇煞线。”
“这是把一棵活树,活生生做成了招魂幡。”
周衡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那它在这儿的意义是……”
陆远望着树梢,缓缓道:
“它负责把周围散掉的魂气,引回这条路上来。”
“换句话说,死在这沟里的人,不管魂有没有跑出去一点,最后都会被这棵树拉回来一部分。”
“有了它,阴魂不散,有了它,路上就永远不会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这不是单纯的树。”
“这是路标,是钩子,也是喂食前的笼子。”
话音一落,那棵阴杨的枝头忽然轻轻一颤。
一片灰白色的叶子,从枝梢上慢慢飘下来。
叶子落地的一瞬间,旁边那几枚铜铃竟同时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声音不大,却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清清脆脆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衡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后退半步。
宋清禾更是迅速把太极封煞盘按住,像是怕什么东西趁机钻出来。
而陆远的视线却已经越过阴杨,落到了树后更深的石道尽头。
陆远知道,真正麻烦的东西,还在后面。
这棵杨树,只是野人沟里摆出来的第二道“门面”。
它告诉后来者,这里有人布过局,也死过人。
但它更是在提醒所有还敢往前走的活人,进了这条道,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也在此时,前方的石道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风停了,而像是连风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众人站在阴杨前,谁也没敢先动。
那几枚挂在红线中的小铜铃明明没有被风吹,可就在灰白叶子落地的那一刹,它们又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串像牙齿打战似的细响。
“叮、叮……”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过分。
周衡后脊一紧,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还会响?”
陆远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众人把呼吸放轻些。
他看着那片刚刚落地的叶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叶子在响。”
陆远说。
“是它在接东西。”
宋清禾一怔:
“接什么?”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棵阴杨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下那几块碎骨。
最后把目光落在脚边那块被压在树影里的灰土上。
那灰土里,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白气。
像烟,又像雾。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陆远看得清清楚楚。
“来了。”
众人一开始还没明白陆远指的是什么。
直到下一息,路边那块拴魂石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咔哒”声。
像是什么木器,被人从远处慢慢推了一下。
紧跟着,空气里竟隐隐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而是一股冷香。
像纸钱刚烧完时残下来的香灰味,里头还混着一点新棉布、白蜡、和冷水泡过的木头味。
这味道一出来,周衡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事味儿……”
王成安嗓子发干:
“哪来的白事?”
陆远抬起眼,望向石道更深处,淡淡道:
“不是哪来的。”
“是‘它们’要到了。”
陆远话音刚落,前头那条被红布和枯枝遮了大半的石道尽头,便慢慢晃出一抹白。
那白不是日光照出来的白,也不是雾。
是一口极扎眼的白布。
有人抬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一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扎着白布带,头上戴着一顶白帽。
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脚下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后面那人更怪,整个人像是埋在一件长长的白幡里。
只能看见布角在地上轻轻拖动,露出的一截手腕惨白得像泡过水的骨头。
最让人发毛的是,那两人抬着的,竟是一口小小的纸扎棺材。
棺材不过半人高,外头糊着白纸,棺沿上却扎了一圈红花。
红得发艳,白得发冷,摆在一起,扎眼得让人心口发堵。
周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
“这、这不是……”
“白煞。”宋清禾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两个字,脸色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
“出殡的白煞。”
陆远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寻常白煞。”
“是过沟的。”
“关外这地方,山高路险,阴气重,旧时候有些讲究的人家出殡,要请‘送煞人’在前头开道,免得棺气冲了山口,惊了地底东西。”
“可一旦送煞过错了道,或者白幡抬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这煞就不走人路,专走阴路。”
陆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叫‘过沟煞’。”
“活人避它,死人跟它。”
过沟煞?
众人愣了下立即望向陆远,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