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边原本还残着一丝夜里的寒气。
可等到日头渐渐往正中爬去,那层冷意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散得极慢,反倒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陆远说完“正午出发”四个字后,便不再多言,只低头把手里的干粮撕开,慢慢嚼着。
像是在养精神,也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林照玄三人却显然静不下来。
周衡时不时抬头往沟口方向瞧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
宋清禾则把那枚太极封煞盘贴身收好,又顺手把几张黄符逐一理平,动作极轻,像生怕惊动什么。
林照玄最是安静,只是闭目调息,胸口起伏比先前平稳了些,可那点压在眉间的凝重,却一点没散。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没敢闲着。
一个去把昨夜剩下的柴灰一脚踩灭,一个把水囊重新挂到腰侧,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紧张。
等到日头真正照到老柳树顶上的时候,陆远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走。”
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众人立刻收拾行装,重新排队往野人沟深处去。
一出老柳树下的阴影,众人才真正感觉到这沟里的不对劲。
先前在树下烧火休息时,还只觉得是阴气重、风发冷。
可一旦踏上往里去的路,四周景象便像是从“荒”一下子变成了“邪”。
脚下的土是黑的,黑得像被常年浸过血水,又像埋过太多尸骨,踩上去没有半点松软感。
反而总有种微微回弹的怪劲,像土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顶着人脚心。
两侧山壁也不再只是寻常山石,而是遍布着一道道斑驳的红痕。
那红痕并不鲜亮,反倒像旧布长年被血水、烟火、香灰反复熏染后的暗红,薄薄地挂在石缝、灌木和枯枝上。
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众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生出的东西,而是一条条早已褪了色的红布条。
有的系在树上,有的缠在石角,有的干脆半埋在泥里,只露出边角。
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张张没闭上的嘴。
“这是什么东西……”
周衡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透着发紧。
王成安也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些红布条,脸色不太好看:
“看着……像招魂幡,又不像。”
陆远没回头,只淡淡道:
“不是招魂幡。”
“是镇煞布。”
“可惜,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左侧一棵歪脖子枯树。
众人顺着看去,顿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那树上也缠着红布。
布条早已发黑发脆,却仍旧一圈一圈勒在树干上,像是有人曾经用尽力气,把某种看不见的邪东西死死捆在这儿。
树皮被勒出一道道深痕,里面隐隐透出灰白色的木质,像骨头一样。
而更诡异的是,树下居然摆着一个破旧的泥碗。
碗里没有水,却残着一点发霉发褐的东西,像是香灰,又像是凝固的血。
陆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这沟里以前,怕是真有人拿这里当供地。”
“红布不是喜事,是压东西用的。”
“可压了这么多年,压不住,反倒把阴气熬得更浓。”
这话一出,空气顿时像更沉了几分。
众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红布越多。
有些布条挂得极高,横在两棵树之间,被风吹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网。
有些则成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布结,纠缠在藤蔓间,像是有人专门在这山沟里织了无数张红色的网,想把什么东西困在此地。
可偏偏这些红布越往里越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山道旁,竟还立着几根木桩。
木桩高矮不一,颜色乌黑,表面钉满了发锈的铁钉。
每一根木桩顶上都挂着一小段红布,布角垂落,已经被山风吹得破碎不堪。
最让人心头发毛的是,木桩底下的土,全都是翻过的,像是埋过人,又被人反复刨开。
宋清禾站在后头,脸色明显白了一分,轻声道:
“这不像一处山路。”
“倒像……像一条专门往里送祭品的道。”
林照玄闻言,神色一沉,没说话,只是手掌缓缓按上雷霆令。
此时已近正午。
按理说,正午时分阳气最盛,就算山里阴重,也该有几分压煞之势。
可偏偏野人沟里这日头像是被山口吃掉了似的,照下来只剩一层惨淡的白光,落在地上。
非但没添暖意,反倒把那些红布照得更红、更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血。
风也停了。
一停下来,四周立刻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脚步声,静得能听见衣料擦过枯草的声音。
甚至静得能听见某些细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轻响”,从更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远处拖着什么东西。
又像是有人在低低地抽气。
周衡猛地停住,脊背一阵发麻,忍不住压着嗓子道:
“陆、陆道友……你们听没听见?”
陆远已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刀,缓缓扫向前方那片半掩在红布后的山口。
那里,原本狭窄的石道旁,竟立着一面残破的石墙。
石墙上密密麻麻贴着不知多少年头的黄符,符纸早已泛黑发脆,边角卷起。
有些甚至被风吹得半挂不挂,像一张张脸皮贴在石上。
而在石墙中央,垂着一大块褪色严重的红布。
那红布最怪。
别的红布都只是暗红,这块却鲜得过分,像是刚染上去不久。
布面上似乎还洇着一点一点的深色斑痕,随着风轻轻摆动,竟像有血正从里面慢慢往外渗。
陆远盯着那块红布看了两息,忽然眯了眯眼。
“别看。”
他声音很低。
可就在他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那块红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猛地一扯,竟“唰”地一下自己翻了过来。
布后头,空空荡荡。
但那空荡荡的石墙表面上,却有一排极浅、极细、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歪歪扭扭,组成了几个谁也认不全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