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令上那点残存的青白雷光,骤然被他逼出。
雷气并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却极其纯正,像关外冬夜里劈开黑云的一线冷电,笔直撞向东南漏眼。
陆远几乎是同时掐了“压煞诀”。
两指并拢,拇指压在无名指根,手背向外一翻。
“镇!”
雷气、符光、坛气三者合一,顺着地脉往下一压。
“咔——”
谷地深处竟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那声音不像木裂,更像是什么埋在地下多年的骨头,终于被硬生生震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老柳树发出一声低哑到发狂的嘶鸣。
所有垂落柳条同时乱抽,树干中央那只邪眼猛地睁到极限,血丝炸开,像是要把周围黑雾全吸进去。
而地面东南角,那处“漏眼”里,一股黑红煞气冲天而起,竟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戏袍,头戴盔帽,脸上白粉剥落大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绿焰。
它刚一现身,便张口发出一声尖厉的哭腔:
“还我命来——!”
宋清禾脸色一变。
“出来了!”
陆远目光冷得像刀。
“别让它落地。”
“这是树根里养出来的主魂煞。”
“若它一落地,就要借尸起身,麻烦就大了。”
他话音未落,便已抄起法剑,脚下禹步再踏三转,身形如风般掠到坛前。
“诸邪回避,法剑开光。”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剑锋一闪,正落在那道人影的肩头。
可那煞影却只晃了一晃,竟硬抗了下来。
周衡见状,咬牙冲上一步,桃木剑一横,大喝:
“师兄!我来!”
他一剑刺出,虽不如平日利落,却正好补在煞影左肋。
宋清禾也不慢,三张寒符同时打出,贴在煞影脚下。
“封!”
寒气轰然炸开。
煞影下盘顿时被冻住半寸。
林照玄则强压伤势,双手按住雷霆令,低吼道:
“雷来!”
雷令一震,一道细而亮的青白雷丝再度落下,正中煞影头顶。
“轰!”
那道人影剧烈一颤,白粉、黑烟、绿焰同时炸散,整个魂影顿时被打得裂开一道大口子。
陆远见势,立刻喝道:
“二小,镇尸钉!”
许二小早等着这一句,猛地抄起三枚雷击枣木钉,照着煞影脚下三处死位钉下去。
“一钉锁魂!”
“二钉断路!”
“三钉封门!”
三钉落地,煞影发出一声尖细到刺耳的嚎叫,身形像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陆远双目一寒,趁其未散,左手并作剑指,右手法剑翻转,剑脊朝天,低声诵出最后一道超度与拘拿并用的法咒:
“魂兮归路,魄兮归乡。”
“不得滞留,不得作祟。”
“若有怨结,随符入坛。”
“若有邪根,随雷同焚。”
“急急如律令!”
咒毕,他一剑刺下。
剑尖不刺魂影,而是直指魂影脚下那一团阴煞之气的根。
“收!”
坛面上黄符齐齐一震,金白符光瞬间向内回拢。
那道人影在雷、符、钉、寒四重压制下,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身形像被抽掉骨架一般,迅速塌缩。
最后,只剩一张焦黑的人皮般的纸影,被陆远一符拍住,死死压在剑下。
谷地中那棵老柳树也随之剧烈一颤。
树干上的邪眼缓缓合上。
无数柳条失去支撑似的垂落下来,像一口气终于断了。
黑雾开始散。
天边,也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天色将明未明。
野人沟里那层压了半宿的黑雾,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剖开一般,正一缕缕往谷口散去。
远处戏台塌下来的木梁还在冒着残烟,偶有一两声噼啪轻响,像是烧断的骨头。
陆远立在法坛前,先没有急着收剑。
他盯着老柳树看了片刻,见那树干中央的邪眼已彻底阖上,树身上原本鼓胀如血管的黑纹也正缓缓消退,枝条垂落。
虽然仍旧枯败阴森,却少了先前那股活物似的凶戾。
“成了。”
陆远吐出两个字,语气很轻,却让紧绷了大半夜的几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许二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我的娘诶……总算完了。”
王成安抬手抹了把汗,手背上全是香灰和冷汗混成的泥,嘴唇都白了,却还是不忘把翻倒的香炉扶正。
宋清禾扶着林照玄,眼眶还有些红,但眉梢已经松开了不少。
周衡则干脆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整个人靠着一截枯木直喘气,肩头那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陆远看完老柳树的状态,这才缓缓收剑入鞘。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树前,绕着树根走了半圈。
地面上那处被雷法震开的“漏眼”已经塌回去大半,黑红煞气也散尽了,只剩一圈焦黑的泥痕,像是被雷火烤过。
树根附近,几段白骨和几片戏袍残布已化作灰烬,风一吹就散。
陆远抬手,指节在树干上轻轻一叩。
“笃。”
声音沉闷,没有回音。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被符压住的焦黑纸影。
那纸影比先前已小了一圈,边角卷起,像被什么东西烧过,隐约还能看见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
陆远以剑尖挑起一角,见其上有密密麻麻的朱黑纹路,像戏谱,又像某种拘魂纸札的底子。
“不是本煞。”
他低声道。
“是借树养出来的傀影。”
“魂一散,这东西也就废了。”
林照玄听见这话,神色终于彻底松下来,嗓音也比先前轻了些。
“也就是说……这老柳树,真压住了?”
陆远点头。
“雷法入根,邪眼闭合,煞路断了七成。”
“再要它醒来,没个十年八载不成。”
许二小一听,顿时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烤火啊!”
这话一出,连王成安都忍不住笑了下。
人一旦从生死边缘退下来,浑身就像突然被抽空了骨头,谁都懒得再端着。
尤其这一夜又冷又惊,几番硬拼下来,众人早已是精疲力竭。
陆远看了眼天色,天边已有一线淡灰浮起,虽还不算大亮,却足够认路了。
“升火。”
他言简意赅地道。
许二小最是利索,立刻拣了几根戏台塌下来的干木梁,又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和松油纸。
王成安则搬来几块干燥些的碎木板,清出树根旁一片空地。
不多时,一堆篝火便在老柳树下燃了起来。
火苗初时不大,被晨风一吹几乎要灭,好在许二小手脚快,又添了几把松枝和干苔,火势这才稳稳窜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上去,把树干照得斑斑驳驳,竟少了几分阴气,多了些老林子里特有的苍凉。
众人围火坐下,各自歇息。
周衡把肩头重新包扎了一遍,疼得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拿眼去瞟那棵老柳树,像是生怕它忽然又睁眼活过来。
宋清禾则挨着林照玄坐下,替他重新把脉,时不时拿热水湿一湿帕子,给他敷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