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收剑,走到林照玄面前。
他蹲下身,伸手搭在林照玄腕脉上。
脉象乱得像雪夜里被风吹散的马蹄声。
血气上冲,法力枯竭,经脉灼伤。
再晚半刻压制,恐怕真要伤到根本。
陆远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清心镇脉符,贴在林照玄膻中穴,又用朱砂在他眉心点了一点。
“闭眼。”
“守住心神。”
林照玄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
陆远右手掐“净心诀”,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无名指,小指内扣。
在林照玄眉心、喉下、膻中、气海四处各点一下。
口中低念: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随着净心神咒落下,林照玄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血红缓缓退去几分。
他呼吸也终于平稳了一点。
宋清禾怔怔看着陆远。
“多谢陆道友。”
陆远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先别谢。”
“血火丹反噬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出了野人沟后,至少静养三个月,不能登坛,不能行雷法,不能再动这枚雷霆令。”
林照玄睁开眼,声音虚弱:
“三个月?”
周衡在旁边疼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该。”
陆远又看向周衡肩头。
那骨刀虽然已经拔出,但伤口边缘发黑,明显沾了阴煞。
陆远对王成安道:
“成安,给他拔阴。”
王成安点头,取出糯米、朱砂和艾绒,按在周衡伤口周围。
周衡刚要咬牙硬挺,许二小已经把一块干饼塞进他嘴里。
“咬着。”
周衡一愣。
下一瞬,王成安把糯米按进伤口。
“滋啦!”
黑气冒起。
周衡疼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幸亏嘴里咬着干饼,才没嚎出来。
许二小拍了拍他的肩膀。
“忍着点儿,关外爷们儿,这点疼不算啥。”
周衡含着干饼,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宋清禾见状,明明还挂着泪,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稍稍一缓。
可陆远没有放松。
他站起身,望向谷地中央的老柳树。
戏台已经塌了,八盏灯笼全灭,邪祟看客和白骨阴兵也散去大半。
可那棵柳树仍旧盘踞在黑暗中。
树干上的邪眼缓缓眨动。
每眨一下,周围阴气便翻滚一分。
它没有再立刻进攻。
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说,它在重新积蓄力量。
陆远心里很清楚,方才他们破掉的,只是“戏供”。
是这野人沟邪神供养格局中的一环。
真正的根,还在那棵柳树底下。
而且戏台一破,那柳树必然会彻底被激怒。
接下来,才是正主。
林照玄也看向那棵柳树,虚弱道:
“陆道友。”
“这东西……还没完?”
陆远点头。
“戏散了。”
“可神还没走。”
他说着,回头看了林照玄一眼。
这一次,他眼中的戒备已经少了许多。
“方才我疑你们是邪道。”
林照玄愣了一下。
周衡和宋清禾也同时抬头。
陆远神色平静,没有遮掩。
“你们来得太巧,话也太莽。”
“手里又拿着这种祖上传下来的雷部老法器。”
“我不能不防。”
林照玄怔了片刻,随后竟笑了。
“换我我也防。”
周衡咧嘴道:
“我就说吧,师兄,你这见着邪祟就往里冲的毛病,迟早被人当傻子。”
宋清禾小声道:
“不是迟早,现在就是。”
林照玄被两人说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又牵动伤势,脸色更白。
陆远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们到底为何来野人沟?”
林照玄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听闻闹邪祟”那种简单的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雷霆令,轻声道:
“半个月前,我们在奉天城外的破庙里,遇到一个快死的老把头。”
“他是跑山参帮的,说他们一行十二个人进山,只有他一个爬了出来。”
“他说野人沟里夜里唱戏,白天埋人,柳树底下有东西吃香火。”
“还说,他看见有穿戏袍的人,把活人拖上台。”
“我们师父生前最恨这种养邪害人的东西。”
“所以我们就来了。”
陆远问:
“只凭一个老把头的话?”
林照玄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他死前抓着我的袖子,说他几个兄弟还在沟里,没人收尸,没人超度。”
“他求我若是个道士,就去看看。”
“我答应了。”
陆远沉默下来。
关外这年月,马匪、兵乱、饥荒、邪祟,什么都能要人命。
一个跑山老把头临死前的托付,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不值什么。
但对林照玄这种人来说,答应了,就是一桩道门因果。
陆远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防备虽然不能说错,却多少有些小瞧了这三个年轻道人。
他们道行不高,眼界也浅。甚至连供养格局都看不明白。
可心气是真的正。
正得有些傻。
也正得难得。
陆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柳树。
“那就一起把这桩因果了了。”
林照玄撑着想站起来。
宋清禾连忙按住他。
“你还想动?”
林照玄急道:
“我还……”
林照玄的话还没说完,陆远最直接打断他:
“你不能。”
“你再动雷法,不用柳树出手,你自己就先废了。”
林照玄张了张嘴。
陆远指向法坛后方。
“你坐坎位,护住雷霆令,不许再出手。”
“周衡伤了肩,也退后。”
“宋清禾符法还稳,留下帮成安守香。”
说完,陆远看向许二小和王成安。
“二小,开箱。”
“成安,重整坛面。”
许二小精神一振。
“陆哥儿,要动真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