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舟伸出的,确实只是一只手。
但就是这只手,五指轮转,在刹那间掐出一个陆远从未见过的印诀!
印诀起手,是寻常的剑诀式。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小指微翘。
但下一瞬,他的手腕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拧转,并拢的双指豁然分开!
一指天!
一指地!
拇指死扣掌心,无名指与小指交错,结成一个撑开天地的诡异诀形!
这东西,旁人认不出来,但陆远能够认出来!
这是撑天拄地诀!!!
传说中,这是道教始祖老子传下的无上诀印!
一诀既出,上可撑天,下可拄地,身化不周,万法不侵!
此诀的修行之法早已在千年前失传,如今只存在于《云笈七签》的只言片语中!
陆远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道》那本心法中,就有此诀的记载!
一瞬间,陆远彻底明白了。
这老东西,是真从那些古早的顶格法器中,逆推出了失传的古法!
看他掐诀的从容,此法分明已臻化境!
沈济舟唇齿微动,吐出十六字真言。
那声音不高,却自带九天之上的威严,每个字都化作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玄元一气,撑天拄地!”
“不周巍巍,万劫不倾!”
咒落!
他身周的空间剧烈扭曲!
一道无形的气柱以他为中心拔地而起,上抵苍穹,下穿九幽!
气柱之中,一座巍峨到无法想象的山岳虚影,缓缓浮现。
不周山!
传说中由盘古脊梁所化,撑起天地的神山!
也就在此刻,人皇印的金光轰然撞至!
轰——!!!
巨响炸开,真如天倾地覆!
那声音之大,之烈,之狂暴,让台下所有人瞬间失聪!
金光与山影的对撞点,空间被撕开寸寸漆黑的裂口。
裂口边缘,有混沌气流溢出,那是天地未开时的原始伟力!
陆远全身骨骼都在哀鸣,但他死咬舌尖,榨干最后一丝神魂,再次催动人皇印!
嗡!
印身再震!
那八个古篆爆发出焚尽万物的炽烈金芒!
金光不再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灭世光柱,化作天罚之剑,对准沈济舟的头顶怒斩而下!
光柱过处,虚空都被直接蒸发!
那些漆黑的裂缝被金光一照,连弥合的过程都没有,就被强行抹平了存在!
撑天拄地的气柱,开始疯狂摇晃!
不周山的山体虚影上,竟迸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沈济舟的眼神,终于凝重如铁。
他单手诀印再变!
撑天拄地诀,化为五岳真形诀!
拇指掐中指中节,是为中岳嵩山!
食指弯曲扣拇指,是为东岳泰山!
无名指小指张开,如鸟翼舒展,是为南岳衡山,北岳恒山,西岳华山!
五座神山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化作五色神光,悍然灌入那即将崩溃的气柱!
“五岳镇守,山河永固!”
五岳真形诀一成,那道气柱瞬间稳固!
不周山的虚影停止摇晃,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人皇印的金色光柱,到了!
重重劈在五岳镇守的不周山之上!
轰隆隆——
这一次的声响,反而变小了。
并非威力减弱,而是其振动频率,已超出了生灵所能感知的极限!
那是能直接将五脏六腑震成血泥的毁灭声波!
台下,修为稍弱者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修为高深者也是脸色煞白,拼命运转真炁护住心脉!
擂台之上,两股至强力量的角力,已到最终关头!
人皇印的金光凝若实质,疯狂地劈凿着不周山!
不周山则巍然不动,死死将金光挡在外面!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不周山的虚影,正在被一点点变得透明!
金光,在渗透!
沈济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陆远这东西……竟能磨灭不周山的虚影?!
这不可能!
那可是盘古脊梁,天地支柱!即便只是一道虚影,也绝非人间之力可以撼动!
沈济舟心念电转,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分毫。
五岳真形诀,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十指齐动!
是的,十指!
他那一直背负身后的左手,竟下意识抬起,就要迎上!
那是身体在面临极致危险时,最诚实的本能反应!
但念头只是一闪!
沈济舟的眼神骤然一凝,抬至一半的左手,竟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言出,法随!
他说过只用一只手,哪怕身陨道消,也绝不食言!
左手撤下,只留右手,再变三清诀!
玉清,上清,太清,三座无上圣境的虚影在掌心浮现,化作三层光幕,层层加持在不周山之上!
“三清在上,护我真身!”
咒言落,三层光幕与不周山融为一体!
人皇印的金光,斩落!
第一息,斩破玉清圣境!
第二息,撕裂上清圣境!
第三息,洞穿太清圣境!
穿透三清护持的金光,已黯淡大半,却依旧携着无上皇威,重重劈在了不周山的本体之上!
不周山虚影,狂震!
沈济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
那是真正的人皇之力!
是上古人族圣皇统御万灵,镇压八荒的无上神威!
即便只是这方玉印中封存的万分之一,也足以撼动神山!
对峙,持续了三息。
对于台下神志不清的众人,三息,只是一瞬。
对于沈济舟,这三息,漫长如三个日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金光如何一寸寸撕开他的防御,一点点侵蚀不周山的本源。
他单手擎天,倾尽所学,死死抵挡!
三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天地!
人皇印的金光,终于碾碎了所有防御!
不周山虚影,轰然崩塌!
三清圣境,寸寸碎裂!
五岳真形,化作漫天光雨!
那道金光,宛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笔直地劈向沈济舟!
沈济舟的身影,被金光彻底吞噬!
台下,所有人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座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倒了?
在这种情况下……
哪怕就算是沈济舟,也绝对不会再有能力站起来吧?!!
特别是……
刚才大家也看到了!
哪怕是到最后关头,因为最开始那句话的缘故,沈济舟依旧是单手!
所以……
该不会……
真让陆远赢了吧?!!
而此时的陆远,全身已经彻底榨干!
肉体上的伤痛无需多说,只说这神魂上的,陆远已经彻底力竭了!
现在的陆远,真的已经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左眼皮已经无力地耷拉到一半,勉强睁着。
但陆远的双眼中此时充满了希望。
能……
能成吧?!!
若是这一击就能将沈济舟击败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
璀璨的金光,终于散尽。
陆远的希望落空了……
沈济舟……
依旧站立在原地……
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态。
只是,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望着对面摇摇欲坠,神魂之火几近熄灭的陆远,眼神复杂到极点。
而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缕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
滴答。
滴在他玄色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济舟抬手,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抬起头,望向陆远。
陆远此刻摇摇欲坠,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但陆远依旧站着。
沈济舟……
真的太强了!
强到不像是个人类了都!
哪怕是人皇印……
都只是让他吐了一口血而已吗……
而且,他还是强行单手接下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岂不是说,这个老东西双手的话,依旧是毫发无伤?!!
噗通!
陆远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坐在地。
他身后的法坛早已化为齑粉,只有一块棱角尖锐的巨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陆远无力地靠在石头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望着对面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我很好奇。”
沈济舟开口了,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瘫倒在地的陆远走去,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奇什么……”
陆远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已经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
沈济舟的脚步停在了两丈之外,在一片残垣断壁处。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一挥手。
嗡!
一柄紫雷缭绕的法剑破开碎石,自行飞入他手中。
正是陆远那柄紫霄雷击枣木剑。
紧接着,沈济舟目光转向另一侧,再次招手。
那盏光华暗淡的九天玄女七星灯也随之飞来。
一手持剑,一手托灯,沈济舟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陆远身上,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审视。
“既然你有那方神印,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动用?”
“反而要耗费巨大的心神与真炁,去催动这些?”
沈济舟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场间每个人的心头。
对啊!
天尊大典的众人此刻也终于从那毁天灭地的对决中回过神来,脑子里瞬间被同一个疑问填满。
陆远的行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如果他没有那方神印,一切都好说。
可他明明有!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
趁着沈济舟轻敌,趁着自己全盛状态,直接一印砸下,说不定,还真能给沈济舟轰出擂台之外。
那陆远就赢了!
可他偏不!
他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用前面的那些法器,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最后才动用这张最强的底牌。
这已经不是无用功了。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倘若不是如此,而是最开始就动用神印的话……
真的很有机会……
最少三成机会吧?
“爹!!!”
“够了!别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