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也全惊动了。
王老憨的婆娘、儿子都从屋里冲了出来。
王老憨本人更是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陆远面前,激动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哎呦!陆道长!您……您怎么这大过年的来了!”
“我们还说呢,等过了十五,我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去真龙观上香呢!”
“您咋提前来了呢!”
陆远看着这一家子质朴的脸,心中微暖,笑着拱了拱手。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们。”
“若方便,给我们腾个房间住一宿,明早就走。”
王老憨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陆远的手腕就往正屋里拽,力气大得出奇。
“方便!太方便了!祖宗牌位都能给您挪窝!”
“陆道长,快,屋里炕热乎,先上炕坐,饭马上就好!”
他这一嗓子,院里院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乡亲们,瞬间热情决堤。
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根本不给许二小和王成安反应的机会。
七手八脚就围上来,帮着卸下马背上的大木箱子。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热络,让许二小和王成安这两个老江湖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连声道谢。
唯有沈书澜,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自幼在太阴山内修行,几乎不在乡间走活计。
见惯的是同门师兄弟的尊敬,妖魔鬼怪的凶戾,或是山下富绅的敬畏。
眼前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如同山泉般的感激,她从未见过,也完全没有体验过。
四人进了正屋,脱鞋上炕。
那股暖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驱散了积攒了两天一夜的寒气。
王老憨从西间端来一大盘炒得喷香的瓜子,搁在炕桌上,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陆道长,我这就去杀鸡,咱今晚……”
不等王老憨说完,陆远笑着摆了摆手,话语温和却不容拒绝:
“真别破费,我们也不是客气。”
“我们这趟出来是有要紧事儿,这从昨天早上出来到现在,两天一夜,真是乏了。”
“就给我们稍微热点饭,我们对付吃两口,找个房间给我们休息下就好。”
陆远顿了顿,看着王老憨真诚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您千万别觉得过意不去,等我们这次回来,若还是顺路的话,保准还来,到时候您不杀一只鸡都不行!”
这话说的王老憨心里熨帖无比,他重重点头。
“好嘞,好嘞!!”
说罢,王老憨转身就冲到院里,扯着嗓子喊:
“行了行了,都别包了!先把下好的饺子给道长们端上来!道长们吃完得歇着!”
听着王老憨说完,这院子里的人都是赶紧点头,先给陆远四人下饺子。
许二小和王成安沾上炕沿的暖气,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远则借着昏黄的油灯,摊开那份养煞地的地图,目光落在下一个目标上。
沈书澜端坐在他身侧,视线有时落在地图上,有时落在了陆远被灯火映照的侧脸上。
第十一处养煞地,牤牛村往北八十里,“落颜坡”。
前清“颜氏美人瓷”的废弃窑址。
地脉特殊,为“阴火余烬”之地,百年前地下阴火喷涌,烧灼三年,土石琉璃化。
窑败后,阴火余气渗入地脉,极为罕见……
陆远刚要翻页,院外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瞬间将昏昏欲睡的许二小两人惊醒。
是牤牛村的村民们,听闻陆远来了,全涌了过来。
几十户,上百号人,将小小的院门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感激。
众人竖着耳朵一听,原来是牤牛村的人都知道陆远来了。
在外面吵着闹着,要见陆远,要谢谢陆远。
“别他娘的往里挤了!!”
王老憨和他儿子用身体死死抵住院门,青筋都爆了起来。
“道长累了!要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远路!”
“别打扰道长休息!!!”
“今晚都管好自己家小崽儿,可不兴放小鞭,吵到道长休息!!”
“哎呦卧槽,谁丢的东西,砸我脑袋了!!”
陆远从窗户缝里瞥了一眼。
好家伙。
外面的人一看进不来,就开始从墙头往里扔东西。
不是砖头,都是用布包好的包裹,沉甸甸的。
有一个丢的太大力,落在院内散开了,滚了一地花生和炒货。
“老憨叔!把东西给道长!你不许昧下!”
“我是那样的人吗!”王老憨气得大吼:“扔完赶紧滚蛋!”
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回应,声音里满是笑意和真诚。
“陆道长!东西我们给您放下了!”
“有空一定回来看看啊!”
“我们十五全村都去真龙观给您上香~~~”
这人说完,就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比较年长的气呼呼的喊道:
“陆道长又没死,你给陆道长上什么香!!!”
陆远:“……”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穿透了门板,回荡在小小的正屋里。
炕上的沈书澜,心头莫名一颤。
她看着窗外那些质朴的面孔,又看看身边从容淡定的陆远。
她忽然明白了,太师祖为何总说,斩山中妖易,收人心香火难。
斩妖,凭的是手中剑。
收香火,凭的是一颗真心。
在炕上的陆远有点懵,随后赶紧下炕穿鞋,沈书澜也是立即跟上。
出了正屋,陆远就望着王老憨爷俩赶紧道:
“好了好了,我跟乡亲们说几句话。”
这好家伙的,整的自己跟大明星一样呢……
说起来,这种事儿不是所有道士都能够享受到的。
有些道士给东家做完了活计走了之后,气的东家跳脚直骂。
有的道士还不等做,就被东家摆手拒绝。
就比如……上次陆远跟沈书澜刚认识时发生的事儿。
不过,这种事儿对陆远来说还是非常常见的,他几乎每次回访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王老憨爷俩闻言,如蒙大赦,猛地一撤身。
几个用力过猛的村民顿时“哎呦”着摔了进来。
陆远上前将他们扶起,随即立于门口,目光扫过暮色下每一张热切的脸。
陆远清朗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乡亲厚意,陆远心领了。”
“修行之人,济世为本,之前所为,不过是机缘巧合,恰逢其会。”
随后陆远又指了指地上那些瓜果点心,笑容愈发真诚恳切:
“既是乡亲们的情谊,我便收下,正好充作明日远行的干粮。”
“天寒风急,大家早些回去歇息。”
“待事了回程,若得空闲,必再来叨扰。”
“眼下,便都散了吧,情谊既在,不在于这一时片刻的喧嚷。”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让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作为奉天城这地界的“大明星”,陆远是有些场面话在身上的。
在村长和族老的吆喝下,人们带着满足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此时屋内也传来王老憨儿媳妇的声音:
“道长,快进屋,回来吃饺子吧。”
陆远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却响起一个清冷的,与这乡野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
“道长慈悲。”
嗯?
陆远回头,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
话音未落,那人便深深一揖。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之气。
“牤牛山上的邪神,想必是道长亲手所诛。”
“刑幽谭家,谭唧唧,代我刑幽全族,拜谢陆远道长!”
陆远:“……”
他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