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舟想追回女儿,怕是再无可能。
此刻,沈书澜已与陆远并辔,策马奔出了奉天城那高大的城郭。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四骑快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卷起一路烟尘。
风中夹杂着未消融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生疼,却吹不散马背上几人眉宇间的锐气。
沈书澜策马与陆远并肩,一身青衣猎猎作响,她那清冷的完美侧脸,在晨光下仿佛冰雕玉琢。
她忽然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偏头看向陆远。
“陆师叔。”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此行凶险难测,为策万全,我从家里拿了几样器物,你带在身上。”
陆远闻言一怔,给自己?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自己的系统空间里,好东西可从来不缺。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沈书澜已经有了动作。
她俯身从自己那匹骏马侧畔悬挂的草囊里,抽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木匣表面已磨得油光水滑,边角的铜包都已氧化发黑,岁月痕迹沉甸甸地压在上面,一看就是传承已久的老物件。
匣子打开,内里铺着猩红色的绒布,三柄桃木短剑静静躺卧。
剑长不过一尺,剑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红褐色,木质纹理细密,隐有温润宝光流转。
最奇特之处,是每柄剑的剑身上,都天然生着七个疤节,其排列竟暗合北斗之形。
“这是我家太师祖传下来的‘七星雷劈木剑’。”
沈书澜拿起一柄,不由分说地递到陆远手中。
“太师祖当年在太阴山采药,亲眼见一株三百年老桃树遭天雷劈中,树心未死,反倒结出这七颗雷疤。”
她说话间,将匣中另外两把剑取出,头也不回地丢向身后的许二小与王成安。
“他取树心最坚韧的一段,请关外最有名的老木匠,斫成这三柄法剑。”
“剑成后,在祖师爷香案前供奉了百年,受香火浸润,最是辟邪。”
许二小和王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砸得有些发懵,手忙脚乱地接过法剑。
陆远手中的剑入手极沉,远超寻常桃木的份量。
剑柄处刻着细密的符文,并非刀刻,倒像是用指尖蘸着朱砂,一遍遍描摹,让那符力深深沁入了木质的肌理之中。
“寻常桃木剑,对付新死的怨魂尚可。”
沈书澜的声音清冷而笃定。
“王家那些养煞地,地脉被污秽了数十年,滋生出的东西邪性极重,这剑你们带着,真到危急关头,能救命。”
陆远知道这东西的贵重,正要推辞,沈书澜却已打开了木匣的第二层。
这一层,放着几个用油纸细心包裹的方块。
她拆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黄符。
符纸并非鲜亮的明黄,而是岁月沉淀下的淡黄色,温润如宣纸,边缘还带着天然的毛边。
每一张符上,都用一种异常鲜红的朱砂画着繁复符咒,那红色夺目,在初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阳炎破秽符。”
沈书澜抽出一张,指着符头那个复杂的火纹解释道:
“画符的朱砂,掺了雄鸡冠血、端午正午采的艾草汁,还有微量的金粉。”
“画符的那位师叔祖,每年只在大暑之日动笔,动笔前需斋戒沐浴七日。”
“这一沓,是他整整三年的心血。”
说罢,沈书澜便将这些油纸包,再次分给陆远三人,一人一包。
陆远:“……”
这位关外第一道门的大小姐,行事作风当真不凡。
这次陆远没有再推辞,只是默默接过。
东西先收下,放在身上有备无患,等此间事了,再一并还给人家就是。
只是,沈书澜这份情谊,实在有些沉重。
陆远开始琢磨着,自己该送些什么东西回礼才算妥当。
眼见沈书澜还要从行囊里继续掏东西,陆远赶紧出声制止。
“书澜师姐,够了,先留着吧。”
“等咱们到了地方,看清楚养煞地的具体情况,需要什么再拿也不迟。”
这现在骑着马呢,撇来撇去的,别给撇丢了。
沈书澜闻言,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
第十一处养煞地,位于奉天城的边缘地带。
四人快马加鞭,在第二日傍晚,陆远四人终于抵达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牤牛村。
上次在山上解决完祸事,陆远便直接昏迷,再睁眼时人已在回城的马车上,对后续之事并不清楚。
今日前来,正好顺路看看。
一来,是打算在此借宿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好直捣第十一处养煞地。
二来,便是回访。
道士做活计,事毕之后的回访是规矩,也是责任。
许多后续的琐事,寻常百姓不懂,即便当时千叮万嘱,拿笔记下,过后也难免出错。
小错无伤大雅,就好像做饭,多放点盐,少放点盐的,都能凑合吃。
不过就是咸了点,你多喝口水。
淡了点,自己再去抓把盐放进去搅合搅合。
但有些事情做错了,可就麻烦了。
那就不是盐多盐少,而是直接往里面放砒霜。
真龙观的规矩,无论活计大小,皆有回访。
陆远若是实在抽不开身,也会请观中师弟代劳。
也正因这份负责,陆远的名声才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传得如此之快。
一进牤牛村,满地都是过年时燃放过的鞭炮红纸屑。
整个村子比上次来时,多了太多的人气与生机,再不见那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很快,四人来到村西头的王老憨家。
门前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纸屑,在傍晚的余晖下,灿若红霞。
人未下马,院里孩子的笑声便先传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喜。
“二丫!慢点儿跑!别磕着!”
是王老憨儿媳妇的声音,嗓门亮堂,满是笑意,与十几天前那个哭到快要断气的妇人,判若两人。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中的热闹景象。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上还带着湿痕。
正屋门楣上,崭新的红纸春联分外惹眼——“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迹不算上乘,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门神也换了新的,秦叔宝与尉迟恭,一红一黑两张脸,在暮色里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院里人不少,许多都是生面孔,想来是同村的乡邻,或是走亲戚的。
陆远翻身下马,上前叩了叩院门。
“妈呀,这谁啊,还敲上门了,直接进来呗!”
王老憨响亮的声音从院内传出。
陆远推门而入,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还没包完的饺子。
白面皮,韭菜猪肉馅儿,旁边还搁着一小碗清水、一根筷子。
看到这饺子,陆远眼皮抽了抽。
这玩意儿……真是现在看到就有点儿没胃口。
吃了快一正月了……
王老憨的儿媳妇手上沾着白面,正麻利地捏着饺子边。
周围几个妇人围着帮忙,都好奇地扭头望向门口的陆远。
陆远目光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了西墙根底下。
那里,用黄土新垒了一个小小的神龛。
龛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满了金黄的小米,三炷清香已经燃了大半。
青烟袅袅,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升腾。
神龛上,贴着一张工工整整写着字的红纸。
“恩公陆道长长生牌位”。
陆远:“……”
嗬!
给自己供上长生牌了?
牌位前头,还供着一碟撒了白糖的冻柿子,一碟炸得金黄的麻花,还有几个染得通红的鸡蛋。
王老憨正蹲在屋檐下收拾渔网,叼着旱烟,并未抬头。
倒是他儿媳妇眼尖,一抬头看见陆远,惊得“哎哟”一声,手里的饺子皮都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朝门口快步跑来,一边激动地大喊:
“爹!”
“是陆道长!是陆道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