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没有灼目的强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
四周瞬间坠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黑。
那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在这片黑暗中,光线仿佛被彻底吞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成像。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人灵魂战栗的“不详”气息,顺着这无边的死寂,如同冰冷的蛇一样蜿蜒着爬上了夏恩的心间。
“这是什么鬼地方?”
夏恩心中一凛。
这还是他几次许愿以来,头一遭撞见这种诡异的排场。
但转念一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对方碾碎意识踢回现实。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大着胆子,试图在黑暗中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就在意念下达的瞬间。
夏恩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强行剥夺了感知。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无底的深渊中坠落,还是站在坚实的平地上;甚至连“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都彻底丧失了。
黑暗抹平了一切物理边界。
夏恩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毫无重量的纯粹意识,正被悬吊在一个无边无际、却又极度逼仄的“虚无胃袋”里。
被包裹,被凝视,被缓慢地消融。
这种源自生物本能深处的、对未知的终极恐惧,远比面对因陀罗的恐怖雷霆还要来得可怕。
“这也太压抑了吧……好歹让我看一眼,这次选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啊。”
夏恩在心底暗暗咬牙。
可是,他越是试图挣扎,周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黑暗对他施加的压迫就越发沉重。
那是规则层面的绝对锁死,他连动一根手指、转一下眼球的余地都没有。
“是发现我闯入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果不其然,一道极其特殊的目光,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投射了过来。
这道视线里没有因陀罗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睥睨,也没有神明惯有的傲慢与杀意。
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审视”。
不知为何。
即使隔着绝对的浓黑,即便视觉已经彻底失效。
夏恩依然能从这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中,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外”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这片无尽黑暗的主人,在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中,头一次看见一只活蹦乱跳的飞虫,跌跌撞撞地撞进了祂的世界。
“对我……产生了兴趣?”
捕捉到这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夏恩的心脏猛地一跳。
“难不成……这次有戏?!”
想到这,他几乎拼尽了灵魂里所有的力气,试图冲破束缚,张开嘴,喊出自己的祈愿。
然而,下一秒。
那道关注着他的冰冷视线,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不留痕迹。
随着视线的抽离,周围那浓稠得仿佛能将人溺毙的黑暗,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抽空。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呼……”
夏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彻底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又失败了啊……”
他有些脱力地靠向床头,颓然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好不容易碰见个似乎愿意停下来“看看”他的存在,结果连个愿望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脚踹了回来。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夏恩叹了口气,便打算像前几次那样,把魔力耗尽的金杯重新丢回意识深处。
可是……
当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时,却猛地愣住了。
窗外,月色依然皎洁如水。
银白的光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掌心,照得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
空空如也。
那只原本应该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等待着魔力恢复的黄金之杯,此刻竟然毫无踪影!
“什么情况?”
夏恩像触电般从床上蹦了下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房间里一顿疯狂地翻箱倒柜,把床底和被窝抖了个底朝天,却依然连金杯的影子都没找到。
“难不成是因为我这几天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导致金杯本体透支,彻底被消耗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果断否决了。
“不可能!”
他在房间中央站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几次的尝试就已经清楚地证明了,进入意识空间只会消耗金杯二十四小时内积攒的表层魔力。”
“无论是被驱逐还是被击杀,都绝不会消耗金杯的本体。除非……”
夏恩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
天幕之上,那轮犹如玉盘般的满月正高悬中天,清冷的光辉静静地注视着沉睡的玛格诺利亚城。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
从他闭眼“许愿”,到被踢回现实,时间压根就没过去多久,甚至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之前被踢出意识,可都是清醒时已然天明的!
“所以……”
夏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许愿……居然成功了?!”
“可是我刚才连愿望都没说出口啊!”
他痛苦地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得这事儿荒诞到了极点。
可除了这个听起来离谱至极的解释,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明现在的状况。
他没说出口,但他在心底渴望着。
然后,他得到了那位未知存在的回应,所以金杯作为达成奇迹的媒介,被等价交换消耗掉了。
“难道那个躲在黑暗里的家伙,是某种能够直接洞悉灵魂诉求的神职?”
“这算什么事啊……”
“而且,到底是哪位英灵或者神明回应了我?”
夏恩站在窗前,死死盯着天上的那轮冷月,心中叫苦不迭:
“这破金杯好歹也是完成试炼才给予的终极奖励,总不至于还得让我猜出对方的真名,愿望才能实现吧?”
“啧,为什么偏偏就这一次,连脸都没露,线索给得这么暧昧……”
他在窗前独自生了半天闷气,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重新爬回了床上。
自从开始许愿,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烦躁地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窗外的夜色,随着睡意的渐渐深沉,悄然发生着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浓黑的夜幕被一点点撕开。
东方的地平线尽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种介于死灰与惨白之间的奇异色泽。
破晓时分的光线并不明亮,它们就像是从地底深处缓慢渗出的地下水,阴冷、潮湿,一点点地浸润、稀释着房间里残存的墨色。
在这灰蒙蒙的晨光中。
夏恩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
他皱了皱眉,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
在自己床畔那片尚未褪去的阴影里,正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在这片死灰色的微光中,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床上的他。
不知为何。
明明在昏暗中,夏恩根本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甚至连衣着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他那仍处于半混沌状态的大脑,却极其突兀、且无比笃定地浮现出了一个认知——
“对方……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