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牌依次倒下,一旦开始,不到最后一颗倒下,就绝不会停止。
爆炸声是开战的信号,码头正式暴乱开始。
青帮人最了解码头漕运的弱点在哪里。
有的潜入运河水下,去凿沉漕船;有的手持利斧,疯狂地砍断缆绳;更多的则将早已备好的火油泼向堆积如山的漕粮包和船板。
码头上人影闪动,哭喊震天,旗纛东倒西歪。
扑火的、救人的、还有浑水摸鱼偷货的,似乎到处都是敌人,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穿过玄武湖,飘到了总督府。
永璂握着圣旨,向高晋走来,似笑非笑道:“高大人,这江宁府不愧是前朝南京。圣旨一出,先是哭庙,然后就炸了钦差座舰。”
“这对审案不满?对高大人不满?还是对圣旨不满?”
座舰被毁,朝廷威严扫地。
高晋死死盯着永璂:“大人放心,若有人犯上作乱,本官定会严查,绝不姑息。好在贝勒爷吉人天相,安然无恙。”
永璂笑道:“若真是犯上作乱,炸一艘钦差座船算什么。”
“就怕龙江关码头被毁,漕运受阻,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清代实行“长运法”,长江中下游的漕粮先集中到南京,再经龙江关等地转运至仪征,然后北上入京杭大运河。
龙江关可谓运河漕运的咽喉。这里出事,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的物资北上,都会受到影响。
高晋心一沉:他们怎么敢?他们居然敢!
“江春!”高晋立刻联想到江春之前给自己的警告,码头出事,青帮难辞其咎。
“小人在!”
“速去找翁应魁,让青帮的人去码头平乱。本官带领官兵,随后就到!”
“嗻!”
“许参将!”
“卑职在!”
“速速纠集督标中军,随我前往龙江关码头。”
“魏师爷!”
“属下在!”
“带上本官令牌去旗营,着八旗驻军戒严城门,所有过往行人,一律严加盘查;着玄武湖水师衙门即刻进驻各船坞码头,严行搜索。”
“嗻!”
高晋赶着救火,没心思再和钦差一行斗嘴。最后留下一句:“事发突然,今日审案到此为止。”就带队离开了。
看着高晋的背影,纳苏肯还贱贱的喊了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高大人千万别见外啊!”
衙门内外围观的士绅百姓,也顾不得什么文字狱、贡院哭庙了,赶紧往家跑去。
现在是彻底的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了,谁知道南京城会不会因此乱起来。
看着闹哄哄散去的人群,福长安对纳苏肯道:“你说这高晋要多久能平息混乱?”
纳苏肯转头看向福长安,一脸坏笑:“混乱容易平,漕运难恢复啊。”
……
多米诺骨牌继续倒下。
趁着官兵忙于控制码头、驱赶考生,潘世杰带来的青帮兄弟冲击当地堂口,和老大翁应魁,老二钱盛京正式开战。
龙江关码头混乱的后面,是青帮三兄弟的内斗正式开始。
宵禁戒严只能约束城里,管不了城外贫民窟的混战。
纤夫、挑夫、漕工、船夫,所有在运河讨生活的群体都被卷入其中。
高晋命令翁应魁约束手下,可他命令不了老二钱盛京,更命令不了老三潘世杰。
龙江关的混乱很快平息,但从南京到扬州,从扬州到淮安,再从淮安到济宁,从南向北,混乱逐渐蔓延开来。
等混乱一路蔓延到山东境内,时间已经过了八月。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清水教徒,把混乱又带到新的高度。
八月,是业主和佃农结算总账、订立明年租种章程的日子。
乾隆年间,在地主与佃户的经济冲突中,佃户们表现出越来越多的组织性。
他们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相互联系,用演戏、赛会、歃血、结盟的方式团聚起来,和地主进行斗争。
田东要夺佃,佃户要减租,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本就是容易出矛盾的时节。
再加入夏以来,山东巡抚富尼汉在山东各地严查教案,搅得人心惶惶。
整个山东都好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火星诞生在兖州府阳谷县。
一家胡姓地主和佃户算账的时候没谈拢,闹翻了。佃户烧了胡家的房子;胡地主逃去县城请来官兵抓了上百佃户。
然后清水教的人又去烧了县衙,劫了大牢,把牢里的佃户、教徒、土匪都放了出来……
阳谷知县第一时间不想着平叛,而是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兖州府求助。
兖州的驻军都被河道调走去维护运河了,等到再从运河调回来。
阳谷的混乱已经开始向附近州县扩散开来,到处都是拼死护产的地主、揭竿而起的佃户,齐鲁大地乱成了一锅粥……
山东的混乱,又推翻了天津的多米诺骨牌。
本应是南粮北运的时节,河道总督陈辉祖看着空荡荡的天津码头,空荡荡的粮仓。
一边感慨商人石俊劝自己屯粮,实在是先见之明。
一边赶紧给乾隆写折子报告:漕运受阻,南粮运不过来,今年冬天,京城怕是要难捱了。
……
紫禁城里,“啪”的一声脆响,珍贵的和田玉碗被乾隆重重掷到金砖上,摔得粉碎。
大运河沿线从南到北,各地督抚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
乾隆咬牙狞笑着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