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个子矮，又低着头，别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为了贝勒爷，这差事我接了！”
……
甲板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张知隆兴高采烈的拎着两条金翅大鲤鱼跑了过来，每条都有三斤多重，用马兰草串着，还在活蹦乱跳的。
在艳丽的阳光下，大鲤鱼金翅金麟金光闪闪。
“贝勒爷，诸位大人，后面漕船送过来的，说是刚钓上来的。您看！”
永璂看着通体金黄的鲤鱼，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算了，这么漂亮的鲤鱼，我也是第一次见，放了吧。”
张知隆想说，这玩意儿永定河到处都是，这两只不过大些而已……
见李想使了个眼色，连忙把话咽了回去，陪地主家傻儿子玩儿，决不能干扫兴的事儿。
于是凑趣道：“属下可不敢放，我去把鲤鱼放水桶里，贝勒爷您亲自放生？”
“好啊！”永璂高兴道：“也许这鲤鱼成精了，晚上还能给我托梦呢！”
于是本该被端上餐桌的两条大鲤鱼，被小心放到水桶里。
永璂学着宫里娘娘们放生的样子，和纳苏肯一起抬起水桶，把里面的水和鲤鱼一起倒进河里。
李想攀着栏杆俯身看去，只见鲤鱼没直接入河，而是撞到船身上，都被撞飞了，心道，还不如吃了呢。
永璂看不到这些，转头向张知隆问道：“咱们现在到哪了？”
张知隆报告：“已经进了山东境内，船工说，再有个把时辰，就到临清州了。”
永璂沉吟道：“山东……山东巡抚我有些印象，好像叫富……”
“富尼汉！”福长安接话道：“这孙子可不是个善茬。他舅老爷就是我爷爷。”
“小时候带我去掏蜂窝，结果马蜂一出来，他把我往外一推，自己把门关得死死的！”
“长大以后更跟疯狗似的，比我没大几岁，都当上巡抚了。那真是只要能往上爬，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难怪福长安这么胆小，原来是从小被欺负怕了。
永璂也想起来了：“我在上书房的时候，听钱师傅说起过他。山东教案，全国之最。就是因为这位富巡抚在兴风作浪。”
和珅走过来补充道：“奴才也听过，富大人靠着文字狱，从知县升到知府，又靠着教案，从知府升到巡抚。
在山东任上，一手文字狱，一手教案，动辄吵架灭族，真当得起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
李想心道，这富尼汉还真是个人才，正好踩在时代的风口上，抓住了乾隆的痛点。可惜不会搞钱，不然又是下一个和珅。
而且这教案和文字狱，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文字狱闹的越厉害，教案也会越猖狂。
清朝是秘密教门、会党发展最兴盛的时期。
越是文字狱厉害的地方，民间越不敢读书识字，越害怕被诬告，越要结社抱团自保。
于是文盲增加，民间焦虑与恐惧增加，为邪教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也为教门提供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的信徒。
李想道：“这就有意思了，这位富大人削尖了脑袋查教案，八卦教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
纳苏肯不屑道：“看来确实是只疯狗，只会无能狂吠！”
福长安奸笑道：“别是这富尼汉监守自盗，和八卦教互相勾结吧？”
永璂眼睛一亮：“那咱们可得管管了！”
“临清到济南这段路，咱们不走运河了，弃船走陆路，探访民情，看看这个山东巡抚到底是什么成色。”
福长安道：“可是皇上让咱们沿途不可再逗留，尽快赶到”
纳苏肯嘟囔道：“要是再全听皇上的，那就是傻子。”
李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馊主意：“只要揪住富尼汉的小辫子，岂不是咱们说什么时候到济南，就是什么时候到！”
和珅立刻凑趣道：“咱们可以扮成商人，下去买几匹马，再去买些药材、茶叶类的，扮做药茶生意的商人！”
张知隆道：“和大人是富贵人，没做过生意。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属下见过到京的茶叶商，真正有钱主儿那都是不跟货走的……”
李想突然打断道：“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众人噤声听去，果然感到有隐隐歌声传来：
“……爹娘生我八字差，破屋草庵佃户家。冬天破袄难遮风，夏季汗滴一摔八……”
李想手搭凉棚向北眺望，但见两岸柳阴掩映如烟，并不见人。
又过了半晌，才见到唱歌的人从远处过来。原来是三个推着小车的壮汉，都打着赤膊，前边有小毛驴拽着迤逦而行。三车西瓜，装得满满的，层层叠叠颤颤巍巍过来。
张知隆喊道：“你们在船上喊道，你们这瓜卖不卖？”
三个壮汉一抬头，见是官船，旌旗招展的，前后还有小船牵引护航，连连摆手。
领头的回喊道：“不卖不卖！”
张知隆回头苦笑：“真让咱们说中了，山东这地界，百姓畏官如虎。连个西瓜都不敢卖。”
永璂觉得更有意思了：“停船，拦住他们。这瓜我还非买不可了！”
永璂带着一群人从钦差座舰上浩浩荡荡下来。
唬得送瓜的三个农夫连连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饶命！这瓜真不卖，是我们孝敬东家方善人的。”
“您想要，我们送您一车解渴！”
福长安哭笑不得：“我们这么大的官儿，能贪你一车破西瓜？！”
瓜农抬头，看着福长安肥头大耳的，哆嗦道：“那要是一车不够吃，这三车都送给老爷！”
“我……”瓜农一句话，把紫禁城第一快嘴福长安噎得说不出话来。
永璂哈哈大笑，折扇一展：“老丈别害怕，这方善人是谁？”
农夫磕头道：“方善人可是挂千顷牌的大户，我们兄弟专给他老人家种瓜。”
“他老人家明天要去省城见巡抚老爷，带了几船瓜，都泊在下游，我们兄弟是推车给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