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俊作为商人很清楚,做生意的时候,越是遇到老幼妇孺出面,越不能轻视。
眼下这世道,能打破世俗成见站出来独当一面的,身上定是有真功夫的。
石俊心思细腻,和李想面对面坐着,见李想年纪小个子矮,怕自己居高临下不够恭敬,于是他越说腰越弯,越说头越低,屁股还在凳子上,身子都恨不得趴地上。
李想很佩服石俊的腰力,笑着扶起他:“石老板不必如此拘礼。我既然约见你,自然是要给你这个机会的。”
石俊一脸郑重:“公公但有吩咐,小人一定做到!”
李想抿了口茶:“就请石老板讲讲天津的情况吧。”
石俊摸不准李想想听什么,沉思着,决定先从场面话说起,一脸严肃道:“天津这个地方情况很复杂!”
“小人是个商人,就先给您讲讲天津的商情。”
“天津既靠海,又有运河。海能晒盐,运河能运粮运货。”
“凭着天时地利,天津的盐商和漕商都发展起来。”
“去年盐商们还捐钱,为皇上南巡建了柳墅行宫。这天津的城墙,也都是盐商们捐钱建造的。”
“小人惭愧,是盐商中的榜一,有幸瞻仰天颜,也因此才有幸能够迎接贝勒爷一行。”
李想打断石俊的商业自吹,抛出今天见面的主题:“咱家一直有个疑惑,天津靠海,难道没有海商吗?”
石俊苦笑道:“如今大清除了广州十三行,哪里还有海商?”
“别说我们这些天津本地的商人了,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徽商,那宁波口岸不是也说关就关了嘛!”
明末开始,中国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典型标志就是远途贩运的行商兴起。而行商又按照地域分为三大商帮:
北部的晋商,中部的徽商,以及凭借十三行优势进行海外贸易的粤商。
有意思的是,乾隆早期时,不止有广州一个对外口岸,还有宁波口岸。
因为宁波的服务更好,外商宁可绕远道,也要改去宁波港,广州十三行的生意越来越差。
宁波商人为了彻底打败广州商人,鼓动外商向乾隆上折,举报广州十三行贪腐严重。
广州商人也立刻反击,收买官员,给乾隆上奏,说宁波港外商过多,毗邻南京,此乃国之重镇,不可不防!要警惕当年郑成功的事情重演啊!
您看吧,宁波再这样放任下去,舟山就会变成下一个澳门。还是把那些不守礼法的蛮夷都赶去八千里外的烟瘴之地吧!比如已经吃过澳门之苦的广东。
最终是广州商人获胜,宁波港闭关。至此广州港成为整个大清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口。广州十三行成为大清对外贸易代表。
李想也听说过这桩历史上的公案,好多历史问题,后人远远看去,以为是主义,真凑近了看,其实全是生意。
石俊讲到这里,突然眼珠子提溜一转,小心翼翼补充道:“但其实呢,天津港也不是完全和海外断决贸易外来。”
“山西范家去日本买铜的船,每次回程,都会在天津港卸货,走运河送到北京。”
石俊长长叹了口气:“但范家可是皇商,我们这些小商人,连人家一根毛都比不上,海贸利润再大,也只能看着流口水了。”
石俊所说的这个范家,就是山西八大皇商之一的范家。
皇商范家的故事颇为传奇,就不说明末清初和皇太极眉来眼去那些事儿了。
康熙时北征蒙古,范家包下了全部后勤辎重的运输,每石粮食的运输价格,只有官方运价的十分之一。后来乾隆征准格尔,也是用范家的后勤队伍。
范家不吃独食,总是愿意带着其他晋商一起干。最后清军的前线将士能吃到山西小贩在旁边现做的大热包子。
大清前期因为缺铜,导致银贱铜钱贵,银子兑换铜钱的比价,超过官方规定的一倍还多。
范家急康熙之所急,又主动建议,日本铜矿颇多,他们愿意组建船队去日本购买。
所以范家联合几家晋商与日本的贩铜贸易,是除了广州十三行之外,大清唯一认可的海上对外贸易。
李想故作好奇问道:“若海贸若真有这么大的利润,为何皇上会闭关?”
石俊咽了口唾沫,这里面门道可就多了,他决定挑能说的说:
“皇上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海贸利润虽大,那些洋夷却不尊教化。我天朝富有四海……”
石俊的场面话那是一套一套,头头是道,都能给乾隆的闭关锁国政策当宣讲团了。
李想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建议贝勒爷给皇上递折子,请求重开天津港呢。”
石俊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立刻没声了。什么九州万方,和重新天津港相比,屁都不是。
他不敢置信道:“公公真这么想?”
李想抿了口茶:“朝廷也缺钱啊!贝勒爷此次南下,不只为查案,更主要是为了解君父之忧,想帮朝廷再寻觅几条财路的。”
“银子的事情,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节流是御史言官的事,开源才需要贝勒爷这种,能做主、敢说话的人。”
“去年两广总督李星垣贪腐案,皇上给贝勒爷看了卷宗,四个字,触目惊心啊!”
“贝勒爷回去就跟我说:小李子,我今天才知道,这海贸就是金山啊!”
“如果大清只有一座金山,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如果天津港只有范家的船进出,岂不是暴殄天物?”
石俊听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激动的直拍大腿:“可惜!绝对可惜!浪费!必须浪费啊!”
“小人敢保证,只要天津港重开,一年至少能向内务府上缴……”
石俊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万两!”
李想摇头:“一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也不行啊。”
“咱家年纪小,眼皮子浅,还是石老板刚才说得对,天朝富有四海,蛮夷不遵教化……”
“我年纪小,俗话说,童言无忌嘛。今天说得这些话,石老板就当听个乐子。”
石俊抬头看向李想,见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满是嘲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还是小觑了这位公公。
刚才还想着拿官话套话糊弄人家,结果人家早就是有备而来,门儿清儿!
石俊毫不犹豫,结结实实给自己一嘴巴:“看我这破嘴!明人面前说暗话。”
见李想依旧笑着不说话。
石俊又给自己一嘴巴:“看我这瞎眼!有眼不识泰山。”
再来一下:“我这心也黑,针尖儿……”
“好啦!”李想喝止他:“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苦肉计了。石老板想道歉,就拿出真东西来。”
“是!”石俊再不敢隐瞒,直接掏出最干的干货:“小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朝廷不开天津海关,主要是……害怕!”
“天津离北京太近了!要是真从海上打过来……”石俊双手一摊:“防不住啊!”
“而且公公您想啊,这满人可是骑射起家,这海上可不能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