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足够的威望,才能镇得住他们。”
永璂摇头:“我知道什么是威望!就和皇阿玛一样,皇额娘也教过我。
要会做主子,要恩威并施,要让底下人认清奴才的身份。
可我觉得,你,还有纳苏肯,嗯……福长安勉强算一个吧,都是我的家人。
我不想当你们的主子。
我不想像皇阿玛那样,冷冰冰的没人味。也不想像皇额娘那样,总是端着、总是不满足。
我就想着,若是以后能坐上那个位置,就能保护好自己人了。”
李想也没料到永璂这样的回答,此情此景,他相信这个回答是真心的。
这个历史上死得悄无声息、无比窝囊的十二阿哥,还真是爱新觉罗家里难得的好人。
可这世道,偏偏容不下好人。
李想微笑道:“主子和威望还不一样。当主子是为自己,树威望是为大家。”
“皇上和皇后教你怎么做主子。我师父教过我,什么是威望。你想听吗?”
永璂点头:“我说过,我要跟你学习!
你就放心说吧。眼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出你嘴,入我耳。就算是大逆不道,我也绝不问罪。”
李想沉吟着,缓缓开口道:“师父教我,威望有两种,一种来自你的身份地位,一种来自你自身。”
“你现在的威望,全来自于身份地位。”
“身份地位,是道德礼法决定。你出生就是皇子,长大就是贝勒、亲王、乃至皇上。”
“而我,出生就是平民,一朝不慎入了宫,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太监的身份里。”
“但这样的威望是外界赋予你的,你做不了主。”
“越是道德礼法越森严的地方,比如宫里,你的地位越牢不可破。”
“可一旦到了道德礼法的边缘,甚至是触及不到的地方,比如边疆绝域,或者像今天这种,情绪上了头,什么道德礼法都顾不得的时候,你的威望就会消失。”
李想见永璂听得认真,接着道:“还有第二种威望,超越外在的地位身份,全在于你自己。叫做人格魅力。”
“那些出身草莽的英雄豪杰,靠的就是这种威望。”
“比如明太祖朱元璋,他一个乞丐出生,为什么那么多英雄会臣服于他,与他个人魅力是分不开的。”
“只有把两种威望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王者。”
“皇后娘娘想让你学的,其实就是这个。”
“只是她受限于后宫,只看到各宫主位调教奴才,没看透所谓的恩威并施背后,是人格魅力的一种,叫赏罚分明。”
“赏罚分明,才会让人对你心生信赖,乃至于心生敬意。”
“就拿你来说,如果你一味包庇自己人,不仅会让想跟随你的外人寒心,连受保护的自己人,时间久了,也会认为理所应当,甚至得寸进尺,向你索要更多。”
“假如你以后当了皇上,你成全他们当大官,掌大权,他们两个各成一党,在朝堂上也像现在这样,打成一团。你怎么办?”
永璂沉吟道:“那我应该对他们两个有赏有罚?”
李想点头:“自然应该。”
永璂双手一摊:“可我现在只是个空壳子贝勒,无权无势。他们两个都比我阔绰,我拿什么赏他们,又凭什么罚他们……
李想道:“谁说赏罚一定是实在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都是无形的。
李想看向永璂:“你可以给他们一个理想。”
永璂连连摆手:“你?!那可不行!”
李想笑道:“不是我这个李想,是希望,是期待,是愿景!这才是人格魅力中最宝贵的。”
李想开始给永璂画大饼:“你得让他们看到,你会坚定不移、百折不挠的向那个光明辉煌的目标进发,你还愿意领着他们一起前进。”
“你要让他们清楚,不是他们拱着你往上走,而是你领着他们往上走!”
“他们必须亦步亦趋的跟随你,而不是喧宾夺主、越俎代庖的控制你。”
“你必须成为整个团队的核心,成为所有人行动的最终目标!”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聚成命运共同体,以你为核心的命运共同体。”
“他们才不会因为个人的情绪、利益,再互相攻击、大打出手!”
“只有这样,你才能把两种威望合二为一,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保护所有你想保护的人。”
夜色中,永璂问道:“像皇阿玛那样?”
李想点头:“皇上确实是做到了。对下面人来说,既出于道德礼法,对他君主的身份忠心尊崇。又因为他的人格魅力,而对他倾心折服。”
李想心道,虽然乾隆的方向走错了,但走得确实又快又稳,拽着整个中国,一头扎进封建最后的余晖中……
“但你会比皇上做得更好,你也会比皇上更幸福。因为你对权力的追逐,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守护。”
永璂抬头望去,天空显得格外寂寥空阔,疏密不等的星星那么遥远,在银河中和银河两岸拓展,绵延伸向无边的尽头,不时神秘地闪烁着。
永璂低下头看着李想,李想的眼睛也像星星,亮晶晶的。
“好!我听你的!”
……
船舱里,拼命喊着“没醉”的纳苏肯被张知隆灌了醒酒汤,随着神志的慢慢恢复,情绪也冷静下来。
他披衣盘腿坐在榻上,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也有些后悔。
纳苏肯看向在旁伺候的张知隆:“我喝醉了?”
“对!”
“我打人了?”
“对!”
“我还干什么了?”
张知隆挠挠头:“剩下就是当着上百官员,指着福长安骂富察家。还有……”
“还有?!”纳苏肯彻底精神了。
“贝勒爷喊你停手,你不理睬,还吼人。”
“坏了!”纳苏肯坐都坐不住了,翻身下榻,都忘了自己没穿鞋,光着脚就要往外走。
房门被推开,正是永璂和李想。
“永璂……不!贝勒爷,我刚刚……”
永璂牢记李想刚才给他拟的谈话提纲,看着纳苏肯光脚站在地板上,叹了口气,先让他赶紧穿上鞋。
“表哥,临走的时候,额娘嘱咐我,有你表哥在,她就放心了。”(其实皇后的原话是:有你表哥在,我才不放心……)
“我也是这样想的。除了额娘,表哥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我记得以前,你带我去御花园打鸟玩儿,碰到永瑆。你知道他平日总欺负我,就用弹弓打了他,为此还受了皇阿玛责罚。”
“我知道你想护着我,护着那拉家,可现在和从前不一样,福长安和永瑆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