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想追着高恒问话时,傅恒就察觉到这个小太监的不对劲。
看起来,不像是听十二贝勒做事,倒更像是教十二贝勒做事。
十二贝勒走了,这小太监不跟着走,反倒是留下来,一副要和自己谈判的架势,
反正还要等其他衙门的人过来,不如听这孩子怎么说。
傅恒身体不支,干脆坐在院中的大石头上,上面还满是血迹,也不嫌弃。
“你叫什么名字?”
“李想,是贝勒爷的伴读太监。”
“怎么不跟着十二贝勒走?”
李想没有直接回答,先试探道:“此番有惊无险,全赖福长安大人护驾有功。”
傅恒冷哼一声:“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你少用他来试探,更不用给他记功,有话就说!”
原来傅恒不顾念儿女私情啊,李想把后面准备的关于兰格格的话咽了回去,决定换个方向。
儿女私情不重要,那家国天下如何?
李想拱手道:“此事很快就会上达天听,震惊朝野。
两位内务府大臣,一位心腹太监,带着上百手下,在天子脚下、佛家宝地厮杀,最终无一生还。
斗胆请教中堂,如何看待此事?”
傅恒冷冷盯着李想:“这是你一个奴才能问的?十二贝勒还小,最容易被你们这些小人蒙蔽。
此情此景,杀了你,比捻死只蚂蚁还容易。”
李想笑道:“我自然是命贱如蝼蚁,死不足惜。
这只蝼蚁侥幸站在了十二贝勒的肩上,登高望远,居高临下,难免起了忧国忧民之心。
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皇上,为了富察家,请中堂大人三思而后行!”
傅恒只觉得荒唐:“你在威胁我?”
李想面不改色:“只是提醒。
您是国之柱石,是要帮万岁稳定朝局、稳定天下民心的中流砥柱。
我一只蝼蚁,有何胆量,又有何能量威胁呢?”
李想话里的暗示,傅恒听明白了,如今有继位资格的,只有这两位贝勒了。
其中任何一个出事,皇上精心维持的平衡都会被立刻打破。
只剩十五贝勒,也不是皇上愿意看到的结果。
想到这里,傅恒表情严肃,沉吟半晌缓缓道:“高恒是死于乱斗。”
李想拱手道:“中堂相忍为国、顾念大局,十二贝勒定会感念于心。”
正在此时,有亲兵过来禀告,找到福康安少爷了,一直躲在禅院的箱子里。
福康安跟着亲兵过来,明显是吓哭过,眼睛肿得核桃一样,畏缩着肩膀,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
傅恒看在眼里,只觉失望。
这孩子平日里和小大人一样,能言善辩、聪慧大胆,乾隆总夸他是富察家的千里驹,谁知遇到事情就露了原形,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阿玛……”福康安一张嘴,还带着哭腔。
傅恒摸了摸福康安的头,以示安抚,眼睛却看向离开的李想。
同样的年纪,刚才李想见到满地尸体,可是气定神闲,还能和自己讨价还价。
两相对比,差距太明显了。
傅恒眯起眼睛,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胆识见识,假以时日,长大后还了得?
若是个八旗子弟,傅恒也是个爱才之人,定会举荐栽培。
可偏偏是个太监,这绝非大清之福啊……
永璂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送回傅恒的府邸看“病”。
正好那里有给傅恒看病的太医,直接一起看了。
说起来,这个刘铎太医还是位熟人,上次永璂在上书房装晕,就是这位太医最有眼力,给确诊为真晕的。
这回也是,刘铎诊了半天,实在没发现十二贝勒有什么问题。
等到李想匆匆赶回来,暗示道:“贝勒爷应该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内伤不轻。
还有这脸上的伤,看起来浅浅一道,但出了好多血,太医一定要仔细包扎啊!”
刘铎立刻会意:“贝勒的伤情确实是越看越严重!我这就去开方子!”
李想向和珅使了个眼色,和珅也立刻领会:“我陪太医去!贝勒爷有哪些忌讳,我都知道。”
兰格格一直守在永璂旁边,心道,这小太监说话做事,看起来不只是个伺候主子的奴才,倒比伴读的哈哈珠子和珅更胜一筹。应该是永璂在宫里最依仗亲近的心腹了。
永璂抬起头,对站着的兰格格道:“我要和李想说几句话,这里就不麻烦格格了。”
兰格格点头答应,看吧,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既然永璂是要和心腹谈机密,兰格格不光自己走,还把屋里其他伺候的下人也都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永璂和李想。
永璂紧张道:“傅恒怎么说?”
李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搞定了,高恒是在混战中被杀死的。”
永璂激动捶案:“我就知道,有你在,绝对没问题!”
李想给他泼了盆冷水:“我又不是神仙,这回事情闹大了,回宫后还有皇上的雷霆之怒呢。你可千万别再冲动了,一定按照之前计划好的说。”
“皇上那儿,我可劝不了。”
永璂连连点头:“知道!我当时也是杀红了眼,就没忍住。而且杀了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三人都死了,只留下一地鸡零狗碎的证据,三和手下的海昌、赵忠良手下的张知隆,又都是咱们的人。”
“无论皇阿玛派谁去查,都是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贝勒我意外识破他们的罪恶,他们就胆大包天,对我痛下杀手!”
李想叹了口气:“要是高恒没死,有他配合,给赵忠良扣上预谋刺杀的帽子,再加上张知隆的证词,就能把嫌疑引到十五阿哥身上。”
永璂摆摆手:“我没那么贪心。虽然杀的时机不对,但杀了高恒,我不后悔。
他和三和一样,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永璂淡淡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听到最后一句,李想心里一寒。
这次观音禅院的杀戮,倒是让他看到永璂的另一面。是平日隐藏在紫禁城重重规矩下的,更野蛮嗜血的一面。
李想问道:“那几个侍卫怎么办?”
永璂冷笑道:“能怎么办?我让他们自己选。”
“要么是高恒等人主动袭击;要么是他们临阵脱逃,置我于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