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在宫里听到父亲请了病假,急吼吼赶回家,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墉儿!跟我去书房吧。”
“是,父亲。”刘墉跟着刘统勋刚进书房,里面只有父子二人。
刘统勋倦色难掩,半歪在圈椅里,许久才喘了一口粗气,说道:“十一阿哥受了罚,你明天就递请罪折子上去,才疏学浅,不堪为皇子师,自请外放。”
刘墉跪了下来:“儿子不孝。当初不听父亲的话,执意进京,现在又要父亲操劳出京。”
刘统勋叹了口气:“掇把凳子坐着说。咱们爷俩不搞那套虚的。”
刘统勋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慈爱:“离京是好事。老话说,做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变。”
“君子不立危墙,如今风起青萍,就要思危。退出京城这个是非窝,退到地方,耐心等待。”
“儿子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宫里储位尘埃落定,再回来。”
“世宗不是定了秘密立储吗?诏书藏在正大光明匾后,除了皇帝,无人知晓。”
刘统勋笑道:“你呀,还真是天真!”
“秘密立储是为了把立储的权力彻底收拢在皇上手里,摆脱礼法、舆情的掣肘,不是为了保密。
“储君是国本,就算不明面上公开,暗地里治国理政的教育、辅佐护庇的大臣,乃至于侍卫和军队,都要早早安排好。
“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纸诏书,根本坐不稳那个位置。”
刘墉听得连连点头,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读,也只有父亲才会说得这样深刻明白。
“父亲不看好十一阿哥?”刘墉说着,自顾自分析道:“也是,皇上要修《贰臣传》,让十二阿哥监修。现在朝野上下都看好十二阿哥。”
刘统勋摇摇头,苍老的声音舒缓且带着喑哑:“我谁都不看好。皇上龙体康健,我看哪,日子还长着呢。谁做太子,谁受罪。”
“更何况,这大清……唉……”
刘统勋一声长叹,让刘墉心头一颤:“今天西北捷报传来,叛乱平定。年初皇上又免了一年的钱粮赋税。”
“如今大清国运如日中天,文治武功,都远超前人,是极盛之世。父亲担忧何来?”
刘统勋苦笑了一下:“如日中天,岂不闻日中而仄?极盛之世,到了山顶峰尖,一览众山小,无论向哪个方向迈步,都是下坡道儿啊。”
“皇上已经不是从前的皇上了。他人或许没老,但心智已经老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一个心智衰老的帝王会堕落到什么地步,你看唐明皇就知道了,年轻的时候越伟大,衰老的时候越不堪。”
“年轻时曾经积累的威望权力,都会变成他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工具。”
“好大喜功、贪图享受、任用奸臣……一步一步,史书上都写的明明白白。”
“更不用说,大清和大唐还不一样,还有层满人的身份顾虑。他们封禁着东北,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中原搞砸了大不了回老家。”
“殊不知,从他们进了山海关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