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璂说着,眼眶已经变得湿润。
他下意识用袖口去抹眼睛,却忘了袖口已经事先涂了姜汁,这下眼泪夺眶而出。
哭着哭着,永璂又变回那个好似没心没肺的少年:“哎呀!你生姜抹得太多了!我哭成这样,去见永瑆多丢人啊!”
李想递过手帕,哄小孩似的安慰道:“不丢人,不丢人。你想啊,你都哭了,永瑆好意思不哭吗?他要是哭不出来,到了御前才丢人呢。”
穿过景运门对面的奉先门,就能看见供奉清室列祖列宗神位的奉先殿了。
这是一座建立在白色须弥座上的工字形建筑,也是李想后世最了解的建筑之一。
因为后世它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故宫钟表馆。
李想跟着永璂进入殿内,立刻便觉得殿里殿外迥然不同。
可能因为是阴气比较重吧。外面艳春丽日光明世界,里头都是又暗又凉,偌大的殿宇空旷幽暗,连殿中摆的祭祀器物都不甚清晰。
李想还闻到一股说霉不霉,说香不香,说油漆不似油漆的气味弥漫在盘龙大柱旁,扑在热身子上,立刻使人觉得一阵森凉。他心想,这应该就是龙涎香吧。
殿正中列排的历代大清皇帝丹青遗容和神龛牌位,现在是只有五位,头一位自然是太祖努尔哈赤的。
永瑆就跪在第四位皇帝画像前,李想走过去,觑着眼极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却是:
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原来跪的是康熙。
为啥十一阿哥不跪爷爷,跪太爷爷?
因为众所周知,乾隆不喜欢他老爹雍正,开口闭口就是他爷爷康熙。连带着其他人也处处以康熙为尊,这属于典型的死人地位由活人决定。
对于永璂的到来,永瑆浑然不觉。
他在这阴森的大殿里跪了一夜,已经跪趴在垫子上睡去,陷入一场噩梦中:
永瑆迷迷糊糊中梦到了大清的列祖列宗们。
梦到太祖努尔哈赤把同母胞弟舒尔哈齐囚禁致死;
梦到太宗皇太极如何杀掉他的堂兄阿敏、五哥莽古尔泰,赶走二哥代善,一步步收拢八旗权力;可太宗还是不够狠,死后十四弟多尔衮几乎夺权成功……
他还梦到世祖福临为了女人,逼死弟弟博果尔;
梦到圣祖玄烨,想要扭转爱新觉罗家互相残杀的诅咒,却在几个儿子的争斗中死不瞑目;
还有爷爷世宗胤禛,那双阴郁的眼睛,手上全是兄弟的血,大哥幽禁、二哥幽禁、三哥幽禁,八弟赐死,九弟赐死,十弟幽禁,十四弟幽禁;
最后是他的阿玛,手上也沾着和世宗一样的血!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沾血的手慢慢伸向他,永瑆想要逃跑,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不……不……”永瑆呢喃着,挣扎着,浑身冷汗。
“十一哥!十一哥!”永璂轻轻拍了拍永瑆,帮他逃离了这场噩梦。
永瑆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十二阿哥永璂那双黑漆漆的瞳仁。
他怔在当场,这……这就是列祖列宗给自己的启示吗?!
如果永璂当了皇帝,一定会杀了他。就像他当了皇帝,也会杀掉永璂一样。
他和永璂,最终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