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中道:“文章后面的建议写得很明白,不只要以儆效尤,还要表彰忠义,双管齐下。批判贰臣、赞扬忠臣,正可以向天下臣民彰显朝廷的决心。”
“只有战死的大清将士,没有投降的大清将士。”
“若亏了名节,纵能逃过一时,也逃不过史笔如铁,万世骂名!”
乾隆欣赏地看着于敏中,但并不急着表态。三十年来,他主持过无数次这样的廷议,深知贵人语迟的道理。他表态越晚,越能从中看明白每个大臣的心思。帝王的权威并不只是因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更体现在微观的细节操控中。
果然,对于于敏中的突然支持。傅恒并不说话,刘统勋却表示出严厉反对,斗争到底的态势。
既然于敏中在前面把贰臣传和道德教化绑定,上升到国家根本的高度,那从具体政务出发,就驳不倒他。
刘统勋决定直击于敏中立论的根本——道德名节。
刘统勋道:“臣以为,贰臣历朝历代都有,但都是散见于史书,从未单独著书立表传。只因贰臣虽然事关道德根本,但朝代交替、天下大乱,革故鼎新之时,多少人随波逐流,是卖主求荣,还是无可奈何,谁也说不清楚。”
“臣在陕甘总督任上,下面报上过这样一个案子:村里的族长,告本村媳妇龚王氏,不守族规,和村里几个年轻人明里暗地来往,勾结宿奸淫乱不堪,被本村族里当场拿住了一对,送县告官。”
“可此女偏又是全乡最孝顺的一个,她的老公爹、婆婆、妹子,兄弟媳妇,还有她男人,一家子到县拦告,说要拘了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请求免罪。”
刘统勋道:“这百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前者是论心的,如果论心,哪个人没有淫心?”
“后者是行心的,富贵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是孝行;可不光有孝行,也要有孝心;没有孝心不算孝,贫寒人家如果和富贵人家比这孝行不比心,寒门也就没有孝子了。
“此女为孝行淫。为善作恶,到底是善是恶,从县官到巡抚都不能决断,竟一路递送到总督衙门。”
“天下之事,事不同而情同,情不同而理同。焉知这贰臣之中,有多少善恶难辨、忠孝不能两全之憾。”
“臣见文章中也写道,贰臣的评判,到底是论迹还是论心,写文之人亦不能决断。”
“臣以为,若妄言忠奸,恐怕反与《春秋》之义不合,于道德教化有伤。”
“这是臣的一点小见识,请万岁裁度。”
于敏中越战越勇,以一敌三,游刃有余:“越是难辨越需要朝廷站出来担当,为天下做表率。”
“而且臣以为,文章中对奸臣分门别类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可以引为参考!”
“既然贰臣千差万别,不如在编写中加以区分。使优者瑕瑜不掩,劣者斧钺凛然。”
“对大清确系忠诚有功者即使“大节有亏”可分为甲等,对大清不够忠诚甚至三心二意亦或出力不奋者则划为乙等……”
“分而化之,贰臣后代只会互相攀比,为何先祖在乙等而非甲等,为何不及某某祖先云云。而不是团结起来,一致反对为贰臣立传之事。”
于敏中思路打开,馊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甚或有极大功者,可得圣上特准,免于贰臣传。这对有功之臣,亦是极大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