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墓从不欢迎任何外人的造访。
已退化的龙群丢失的不仅是翱翔天际的能力,还有关于为何守护这片故土的相关记忆。
遗忘是兽化的起点,当昔日的辉煌彻底从血脉与记忆中淡去的时候,它们便不再是昔日那生来具有神性的生物,而是与豺狼虎豹一样,不过是下位世界里众多野兽的其中一个品种罢了。
被镇压封印在地宫里的存在,历经千万载岁月,也难免在苏醒的那一刻显露兽性。
龙族同样无法避免。
但它们依旧驻留在此,或许是族群自带的某种本能,或许是灵魂与血脉中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被彻底消磨干净。
而龙飨教团一直苦苦寻求的,就是残存着的这一丝希望。
已经湮灭的驭龙国度被后世的文明扣上了“疯狂”的帽子,人类如今栖息的这片土地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积被那群骑着飞龙的疯子用龙炎炙烤过。
但要论疯狂,其实龙飨教团远胜驭龙国度。
后者只不过是对征伐与统治怀有着某种极深的执念,而前者,则是直接想成为龙。
这种疯狂可以解读为,当一个人知道某样东西具有剧毒,不仅没有敬而远之,反而萌生出想要尝上一口的强烈冲动。
龙飨教团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他们并不崇拜驭龙国度,也不是其残存的王室后裔,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也不崇拜龙,他们真正向往憧憬的,是飞翔。
关于驭龙国度湮灭的方式,当世的学者们缄口不谈。
但为何湮灭,这倒是一个不受忌讳的话题。
普遍认同的一种说法是那些龙飞得太高了。
因为飞得太高,触怒了群星,所以被灭了国。
大概也就是在这种说辞兴起并得到普遍认可的时候,龙飨教团应运而生,他们并没有因为驭龙国度的灭亡而畏惧星空,相反,在其扭曲的认知里,群星降下湮灭的惩戒,恰恰证明了那是一条可行的路。
一条比肩群星与诸神的路。
所以说,人与人的疯狂并不能进行比较,不同时代的疯狂,也有不同的含金量。
龙飨龙飨,飨理解为款待、分享,或者再直白一点,分食。
为了比肩群星,为了飞翔,而幻想成为龙。
为了成为龙,而分食龙血。
在这方面,龙飨教团没有辱没其异端的名号。
只不过历经漫长岁月,龙飨教团至今没有找寻到他们梦寐以求的龙血。
如今还活跃在龙墓之内的孱弱龙族,已然与野兽无异,饮用、吸收它们的血,只能让自己的体表长出与龙相似的狰狞皮肤,却没能让他们长出可以翱翔的双翼。
但龙飨信徒们始终坚信,龙的后裔一直徘徊在龙墓不愿离去,其秉承着的必然也是同样的夙愿。
污秽的龙血无法令人成龙。
龙墓之中,必然有真正的龙飨存在。
…
在遇到珲伍之前,龙女是教团中最为虔诚的侍奉者。
她对龙血的信仰无比坚定,对教团的主教们无比敬重。
因为是龙血赐予了她救赎。
记忆里,那是一个被火与血染红的夜晚。
她的族群遭到混种部落的袭击,所有熟悉的面孔都被撕裂。
战败的生父,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打算将她勒死,可他没能成功。
弥留之际,他将一枚形似碎石的项坠塞到她的怀里:
“小涅不怕,龙鳞会保护你…”
在那之后,他就被拖拽到混种们战后的庆功宴上切成了许多块,与其他族人的碎块混在一起,堆积成一顿血食大餐。
龙女没有第一时间被杀死,是因为死去的生父是当地的领主。
按照混种族群中的规则,身为领主女儿的她,当由混种首领独享。
她的命运本应该比那些被剁碎的族人更加凄惨。
虽然最终都是被当成食物嚼碎的下场,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无尽的苦难与折磨要承受。
年幼的龙女并不懵懂。
她的族群生活在一片荒芜的区域,没有城邦和国度的军队庇护他们,为了生存,族人们自发对抗野外的混种。
对族群的孩子而言,童年的滋味就是血腥味,在长辈的教导下,孩子们熟知混种的一切习性。
所以年幼的龙女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父亲将那枚龙鳞项坠交付给自己的目的。
如今的龙女已记不清楚那时候的自己是几岁了,她只知道,当时自己弱小到混种们分食自己族人时都完全没有要捆绑她的意思,就将她晾在一旁,认定她已吓破了胆,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
龙女也确实没有逃。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在亲眼目睹混种将自己的父母亲友剁成块后,她用那龙鳞项坠锋锐的一端撕开了自己脖子以及手腕上的血管。
血很快流了一地,死亡将她的意识逐渐抽离,一同被抽离的还有彻夜积压的恐惧。
但就在视野即将被血色淹没的时候,一群长相比混种更加狰狞的高瘦身影,闯入了混种部落的狂欢盛宴。
龙飨信徒的出现,扭转了她的命运轨迹。
他们的目的是猎杀,而非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