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蜷缩,最后化作半透明的墓地铃虫,发出无意识的细微鸣叫声,像是迷离的叹息或呓语,如果不仔细聆听的话,很快那些声音就会彻底消散。
真正的死亡已经不属于这片土壤。
死者们争渡而来,得到的仅仅是一个名为叹息的结果。
在通往废港的路上就能看到这种墓地铃虫,而在彼岸,这种东西更多。
它们在哀悼,却并非哀悼死亡本身,而是哀悼死亡的不完整。
某种程度上,这茫茫原野间的哀悼之声亦是为登岸的死诞者们准备的,毕竟,他们也是无法彻底死去的污秽之物。
…
然而就在死诞者们踏上原野的时候,这幅静谧的画便开始出现异变。
并非如传统桥段里那般,祥和背后隐匿的邪恶存在露出獠牙。
原野上的异变,其实是死诞者们带来的。
咔嚓咔嚓咔嚓——
率先出现的是一道道长满棘刺的藤蔓与树根,在地表快速穿行、蔓延,它们的形态变幻不定,碾碎了沿途所有墓地铃虫。
紧随其后的是苍白的虫丝、流淌的血,以及不断宛若兽吼般的风声。
再然后,原野上下起了雨。
死诞者们保持着静默,似乎都没有对这一系列的异变感到意外。
这些异变不再是虚影,也不需要高度感应去探查,而是连珲伍都能看得见。
他从宁语的背包里抽出小本本,翻到之前她临摹的那一页,心中默念着一二三四五…
除去自己身上的缔结了誓约的阿宅,其余几人背后的外在神祇意志都逐一显化了踪迹。
女弓被甩掉了,眼下除了珲伍之外只有五名死诞者。
树根、虫丝、血、兽吼以及雨。
出现的也正好是五种异变。
数目是对上了,但角色不对。
根据宁语小本本上的临摹,树根藤蔓是属于女弓的伪指引,而眼前五种异象中真正缺少的,其实是狼背后的石像鬼。
石像鬼为什么没有显化,珲伍暂时不关心,他比较好奇的是,树根是什么时候登船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身侧的黑狼宁语。
得,该来的还是一个没缺。
宁语并未察觉到自己老师目光里的复杂,只是咧嘴龇牙,报以狼狼版的微笑。
这时候,静谧原野上的异象逐渐放缓了蔓延的趋势。
树根、虫丝、血、兽吼之风与晦暗的雨都似乎陷入了某种彷徨,止步不前。
原因其实很简单。
此前,从火山高原的起始点到废港,一路都是伪指引在引导死诞者们前行,在那一过程中,祂们成功取代了宿命。
可如今,前方是祂们所未曾涉足过的区域。
于是,伪指引发生了动摇。
说到底不是外在神祇亲至,就如此前出现的解指老婆婆一样,她那也不过只是神祇的使徒的使徒,能否明确转达神祇的口谕都无法保证,更遑论要看透一位同为神祇的存在所处的这方天地。
明明宵色眼教堂就在原野的尽头矗立着,但祂们却看不到路。
伪指引陷入了彷徨,在指引的影响下,其余死诞者们纷纷将目光转向未曾显化异象的另外两位。
也就是珲伍和狼。
珲伍没做回应。
他的“指引”早在中途就被他剁了脑袋了,如今顶替指引的阿宅是不可能搭理他的。
狼亦是无动于衷。
他这一路走来就没说过半句话,就连此刻他身上的伪指引也没有露头,仿佛他们俩才是被落在废港的……
…
就在这时,夜空中的淡淡紫色流光悄然落下。
它们彼此萦绕交织,凝聚成一道破败的身影。
除了面孔,这道身影的其余一切细节都被混沌笼罩,无法直视。
而尽管在场的死诞者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女王,心底却都在看到那副面孔的第一时间笃定,这就是宵色眼女王的化身。
那其实是一张……很普通的面孔。
平庸的五官,平庸的妆容,没有半分雍容华贵的气质,也没有上位者的无尽压迫感。
甚至,祂的眼眶里也没有宵色眼眸,而是一片漆黑。
眼角还残留有污秽的血渍,以及无法愈合的龟裂。
祂的双眸被挖走了,一通被挖走的,还有很多东西…
…
但,心底的那份笃定,并非来自于伪指引的确认,而是死诞者们身为死者的本能,感受到来自眼前这位曾执掌死亡的神祇的呼唤。
淡漠、破碎的声音自静谧原野的四面八方传来,沁入所有人的心神:
“夜晚和噩梦都太漫长了……”
“还是由死诞者之手,来执行这场终结吧。”
第一句,是自我感叹。
第二句,则是说给那些外在神祇的伪指引听的。
树根、虫丝与翻腾的血隐入地表,萧瑟的风声和暴雨也骤然停歇。
而后,女王抬手覆于裙摆之上,微微向前欠身屈膝,向死诞者们致以标准的王室礼节。
在祂的身后,原本远在视野尽头的宵色眼教堂悄无声息地缩短了距离,仿佛近在咫尺。
女王,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正如祂在废港留下的箴言所说的那般——
于即将到来的悲剧中相互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