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启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厅正中央。
七十七级台阶。
“我们的议会大厅通往铁王座的台阶一共有七十七阶,代表七神的至高荣耀……”想着艾利斯特说的话,余启文此刻很想看向男贵族站立的地方。
那里应该有艾利斯特伯爵吧?
他快速打量着前方。
七十七级的台阶尽头,则是一把由无数刀剑熔铸而成的巨大王座矗立在最高处。
这正是他们的铁王座。
刀锋交错,剑尖朝天,内部已经被烧铸成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上去大概跟坐在刺猬背上差不多。
据艾利斯特伯爵说几百年前有个喝多了的国王从上面摔下来,当场死了。
七十七级台阶加上耸立极高且浑身是刺的铁椅子,喝多了不摔才怪。
余启文抬头扫过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下午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铁王座上方。
坐在铁王座上的女人被笼罩在一片金色光线中,王冠、长裙、披风,全都在发光。
精心计算过的角度!
余启文在心里给红堡的建筑师记了一笔。
这帮人很懂舞台效果啊。
他正在观察的时候,下方一个侍者已经扯开了嗓子。
“站在你面前的是七国的守护者之合法妻子,七国的王后,先民与安达尔人暨圣拿诺人的……”
一长串头衔。
余启文听了个大概,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老大很牛,你们赶紧跪。
果然,最后一句来了。
“……伟大的王后陛下!下方使者,还不速速下跪!”
?
真被艾利斯特伯爵说对了。
竟然真的搞老佛爷姿态!
余启文心中想着,但是没动,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使团的多人此刻都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余启文抬起右手,左手握拳,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
“北方王国使团,向王后陛下致以最高敬意。因为习俗问题,恕我们不能下跪!”
下跪可不单单是礼仪,而是规矩跟主动权的事情。
如果国家利益需要,他们是可以的,但是这些野蛮人可不配他们下跪。
随着余启文敬礼,他身后的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只是本来应该是统一的敬礼出了叉子。
比如云睿宇教授的抱拳明显歪了,左右手搞反了一次又赶紧换回来。屠樱的姿势倒是标准,他旁边那个年轻战士的胳膊却弯扭着。
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甚至一些人左右观看,然后放下手中的箱子,才开始抱拳行礼。
这让大厅里看到他们这一幕的人都笑了起来。
贵族女眷们用扇子遮着嘴的低笑……侍女们笑着……几个站位靠后的侍者……
余启文面不改色。
这些小瑕疵是刚才故意制造的。
看似乌合之众一般的行为,实则都是约定好的计划!
铁王座上的王后也笑了。
她嘴角带着笑意,那种居高临下的、看到有趣玩意儿的笑。
余启文眼睛瞄了一下,发现高处的凯冯·兰尼斯特没有笑,铁王座下那位看起来苍老无比的大学士此刻也没有笑。
这两个人都在审视他们的站姿。
主事的果然不是象征意义比较大的王后,而是其他贵族!
余启文在心里记了一下。
“尊敬的王后,我们带来了丰盛的礼物!还有,恕我冒昧,”余启文开口,声音不大,但他们所待的位置刚好是魔法扩音点,大厅里的人能轻松听到他说的话,“我们北方的礼制与贵国不同。在我们的传统中,屈膝跪拜只用于祭祀先祖与悼念亡者。若我们在此跪拜王后,按照我们的习俗,这是对王后的诅咒。这是大不敬的行为!!!”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想王后陛下不会希望我们用诅咒来表达敬意。”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炸了。
“大胆!”
“蛮夷之邦,不知礼数!”
“王后陛下,臣请求割掉他的舌头!”
“这是对王室的侮辱!应当处以极刑!”
“杀了他们!把这些野蛮人赶出红堡!”
旁边的侍者已经在检查过东西后,将各类礼物搬运了过来。
余启文则跟众人站在原地,表情平静,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困惑。
演技。
纯粹的演技。
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希望分辨哪些是真怒,哪些是做戏。
可惜这里的人太多了。
不过看四周的人,似乎真怒的不多。
估计大部分贵族只是在表态,在王后面前刷存在感。
几个叫得最凶的,衣着一般,且位置比较靠后。
这是典型的小贵族,急于表忠心的。
真正有分量的人都没开口。
铁王座下方的凯冯在看戏。另一侧的大学士在观察。
距离铁王座比较近的人穿着考究的贵族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加入叫骂。
“北方是我们的北方!那里的土地都是王国的!他们觐见王后,必须下跪磕头!”
“他们占了我们的领土,就是我们的领民!跪下就能获得合法权益!”
“你在诅咒王后吗?你这个——”
会议室还有声音响起。
这些声音很大,似乎是刻意而为的。
余启文抿着嘴。
领民?
合法权益?
北方都是野人的地盘,你们都没有去过。
你们连禁地里爬出来的东西都挡不住,还惦记着北方那片地?
他知道这是这些人特别让人无语的下马威,没说什么话。
就在叫骂声越来越乱的时候,一阵沉闷的钟声压过了所有噪音。
铛——铛——铛——
每一声都沉重悠长,在穹顶下来回震荡。
余启文循声看去。大厅侧面,一口黄金铸造的大钟被一个剃着短发,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敲响。
钟锤还在他手里,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事。
“好了。”中年男人放下钟锤,声音不高,但大厅里已经没有其他声音了,“诸位贵族绅士们,女士们。这里是议会大厅,不是鱼市。请保持体面。”
鸦雀无声。
屠樱站在余启文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吐槽了。
这场面他似乎在某个【是,首相】的电视剧中见过。
不是在哪个外交场合见过,是在新闻里见过。某个搅屎棍的议会里,代表们动不动就脱鞋子互扔,还有一些维持秩序的人疯狂喊叫……
嗯,这里的人扔的不是鞋子,是“处以极刑”和“割掉舌头”之类的话。
这里的人礼仪连搅屎棍都不如。
他们的文明程度跟外交礼仪还有待商榷啊。
余启文看着这一幕恼怒的场景,依旧站着,站得很稳,呼吸也很平缓。
周围的叫骂声似乎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