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临城内,丝绸街的某个最为顶尖的销金窟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一堆空酒瓶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正躺在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做工考究但扣子系错了位的锦缎外袍,他的脸有一半埋在一个长相明艳,皮肤白皙女人手臂上。
那女人已经苏醒了,当枕头的胳膊处被压得很疼,但却不敢动弹和出声。
直到门被匆忙推开的时候,女人才连忙推醒男人。
宿醉微醒的男人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
“大人。”男人的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境来人了。”
“嗯!……嗯?”矮个子男人的鼾声停了。
“凯冯·兰尼斯特。今早到的红堡。”
男人抬起脸,那张促狭的面孔上酒意还没褪干净,但眼睛已经遍布惊愕之色。
他撑起身子,接过侍从递来的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直接把纸条塞到旁边女人的怀里。
对方立刻将其撕裂,并且吃掉。
“凯冯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和起床气,“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红堡内饲养狮鹫兽的饲养官说狮鹫兽用了魔法加速卷轴的痕迹。”
“魔法卷轴都用上了?”矮个子男人微微眯眼,“你们应该早点叫醒我。”
侍从面露难色:“大人,您昨日郑重吩咐过了,若无重要事情——”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赤脚踩在地毯上站起来,个头比侍从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侍从却恭敬地低着头,而刚才用胳膊当枕头的女人开始给男人穿衣服,“凯冯从西境赶来,这还不算重要事情,那什么算?难道是龙从天上掉下来?还是王都又被攻克了?”
侍从不敢接话了。
女人给矮个子男人套上鞋子和衣服后,他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丝绸街的喧嚣涌进来,叫卖声、笑声、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景,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几下。
“凯冯去红堡之后做了什么?”
“先见了王后。随后屏退其他人跟王后说了话,然后王后便安排晚宴,并且让人通知他们去议会大厅,现在红堡正在召集贵族,说是要正式接见北方使团。”
“正式接见啊!”矮个子男人笑了一声,“那帮北方人才受冷落那么短的时间,能熬出来吗?对了,教宗那边呢?”
“教宗今天也去了红堡,想拿到采购武器的授权。先找的法务大臣,学士说无权过问。教宗又直接去找王后,结果凯冯出面,也拒了。”
“拒了?”
侍从清了清嗓子,尽量还原凯冯的原话:“说是武器产量暂时不足,保境安民由公爵内部军团负责即可,请教宗不必操心军务。”
矮个子男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不得不扶着窗台才没笑岔气。然后转过身,对着房间角落里开始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女人说道:“桑拉,你觉得教宗听懂了吗?”
女人思索了一下,才回答道:“教宗不蠢。”
“对啊,他不蠢。所以今晚他一定会派人去凯冯的住处求见,带着兰尼斯特家想要的东西。”矮个子男人拍了拍手,“有意思。西境的老狮子终于坐不住了,派弟弟来抢食。而教宗想武装自己的信徒,又被卡住了脖子。”
他停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不对。北方人也急。他们只是不表现出来。一个使团在异国待那么久却不催不闹,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这笔买卖,要么是在等所有买家自己跳出来抬价。”
他看向侍从:“北方使团应该没做其他事情吧?”
“逛街,吃东西,参观神庙,采购各类美食,制作美食……嗯,他们还购买了几套房产用来建设商铺!”
“……就这些?”
“是的,就这些。我们安排了三次试探,暗示可以提供各种……丝绸街的特色服务。但对方全部婉拒了。非常客气。”
矮个子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这该死的纪律性啊!这帮人估计不是商人,是穿着商人皮的军人。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军商会克制得多!”
他走向衣柜前:“桑拉,给我准备那套深蓝色的,带银扣的那件。你——”他指了指侍从,“你去安排马车,我也去红堡议会大厅。”
“王后没有吩咐!”
“没有吩咐也可以去啊!”
“是!”
桑拉脱掉他的衣服,重新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低声问:“主人,您要主动去见那些霸占我们领土的北方人?”
“霸占?”矮个子男人一边系扣子一边纠正她,“又不是谷地的地盘,我操什么心。该北境人操心的!”
“可琼恩公爵那边想——”
“琼恩公爵只是让我熬一下他们,”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自己的短发头发往后拢了拢,“可惜凯冯一来,局面变了。西境要包圆,其他人就得抢。”
原本他跟一些人的计划是让王城那帮小贵族先出面压价,把北方人的底线试出来,他们谷地再出面收割。
可惜凯冯提前到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通讯石——东大陆龙之帝国产的,对他而言比较贵,但好用。
手指按在石面上,随后魔法通讯石被激活了。
“琼恩公爵,您安排的计划出现了变化。西境的凯冯忽然驾驭狮鹫兽并且使用了魔法加速卷轴前来王城,现在已在红堡议会大厅正式接见北方使团,还邀请大量贵族观礼。为保谷地不失主动权,我已动身前往。详情稍后再报。”
消息发出去,石面归于沉寂。
矮个子男人把通讯石收好,也不等回复。
琼恩公爵这个时辰多半在处理谷地自己的防务。
虽然谷地面对禁地的压力比西境小得多,血月山脉内的禁地很多,有大量天然屏障,但他旁边的河间地已经烂透了,溃散的难民和入侵者们正在往四面八方扩散,谷地东面的几个关隘也开始吃紧,兵力不太足够。
北方人的武器,谷地同样也需要。
只是他们不像西境那么迫切,还有选择的余地。
矮个子男人整理好衣装,最后往嘴里丢了一颗昂贵的砂糖盖住酒气,大步走出房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踩着脚凳爬上车厢,随后马车快速奔向红堡,马蹄踏踏声从路上传来,他通过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丝绸街附近有不少马车也在往红堡方向赶。
车身上的家徽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
河间地的,风暴地的,还有一些王领家族的纹章。
矮个子男人放下车帘,靠在椅背上,嘴角歪了歪。
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凯冯在红堡一露面,整个王城的代理人都坐不住了。
大家都怕被西境抢了先,都怕自己的主子最后一个拿到货。
可惜北方人已经得到了王国授权,并且已经大量获得了武器。
北方人的武器使用效果非常好,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等所有人都急了,武器的价格估计也要上去。
可惜对方的技术授权、独家代理、长期合约、甚至政治上交换都无法被贵族们分割了!
“真是让人烦人的不可控因素啊!”
矮个子男人闭上眼睛,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往红堡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红堡,议会大厅。
余启文已经换上那身深灰色中山装,云睿宇教授穿的是同款,但明显不太习惯这种正式场合的着装。
屠樱倒是利索,军人出身的她穿什么都像穿制服。
他们的礼物也早就备好了。几十箱各类精选礼物,外加一份详细的产品目录册,还有不少武器之类的。
很多东西都不多,一些东西也不是最好的,但足够让这些南方人看清楚差距在哪里吧?
按理说这些人应该是聪明人,如果能够快速达成合作,那么就省很多事情了。
“王后他们已经开完了会议,召见诸位了!”
“谢谢!”余启文笑着感谢。随后进入被当地贵族吹嘘的宏伟的议会大厅。
余启文第一次走进这座建筑的时候,心中微微一震。
封建朝代竟然能建造如此庞大的建筑吗?
艾利斯特伯爵所言非虚啊!
议会大厅很大,长宽各两百五十余米,穹顶高约六十米,这里的承重柱极少,内部空间通透得离谱,一些承重柱由纯粹的黄金雕刻而成,看着就很奢华。
旁边的屠樱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想着议会大厅这种跨度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条件下实现,要么是石材本身有特殊性质,要么就是那些刻在柱基上的符文起了结构加固的作用。
屠樱扫了一眼附近的柱基。果然发现了一些符文。
有意思!
“北方使者到来!”
“进!”
余启文他们略过四周把守的禁军,列队进入内部。
然后,他们发现这大厅两侧远处已经坐满了人。
贵族们按照某种他还没完全搞懂的等级规则分列而坐,女眷们则聚在另一侧,她们举着扇子,遮着自己的半张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这边瞟。
大厅两侧,大批红袍禁军列阵,甲胄鲜亮。
两名白袍重装骑士站在最前列,身上的符文铠甲泛着微光,那种压迫感不需要刻意释放,站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