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巨型压路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钢铁制作的巨轮每一次碾过，都将前方新铺的石子路面压得平平整整。
烂鱼叼着一根草茎，熟练地驾驭着他那台被改装过的【江淮牌】低矮三蹦子。
这台【江淮牌】特种三轮车是他的宝贝，刚开始的时候，人类没有适配的配套工具，还需要专门生产和研究。
而他的三轮车就是特殊定制的，刚好适合他这一米多的身高。
眼看压路机挪开了位置，他拧动油门，车斗里满满当当的建材随着车身一震，朝着一条新规划的小道驶去。
【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矮人堆里响起，一个新来的矮人工友迷茫中被拖拉着离开。
旁边的一位年龄比较大的矮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听到这个声音了，就说明人类的炼金造物要后撤了，可不能傻站着，哎，去，赶紧干活！”
烂鱼稳稳地停在分叉口，一拉操纵杆，车斗倾斜，重达五百公斤的石子混着泥沙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四周戴着厚布口罩的矮人工友们立刻围了上来，挥舞着手中的镐头和铁锹，动作麻利地将石料摊开。
十多天的工作，让他们已习惯这种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这车石子刚铺平，后方负责搅拌水泥的队伍就跟了上来，灰色的水泥浆被均匀地覆盖上去，一条小型公园常见的十字路口，就在这人与矮人，机械与体力的配合下，渐渐成型。
正当烂鱼准备去拉下一车料时，他腰间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了。
“十九号施工队，十五分钟后开饭！重复，十九号施工队，十五分钟后开饭！”
“十九队收到！”烂鱼拿起对讲机回答。
随后朝那群挥汗如雨的矮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伙计们！收工啦，工具归拢到位后再去干饭！”
矮人们发出一阵欢呼，手脚麻利地归拢好工具。
烂鱼将所有工具清点入库，用大铁链子哗啦啦一锁，这才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工地食堂。
今天的伙食相当丰盛。
大铁盆里装着红亮油润的红烧海鲜肉，另一口大锅里是炖得烂糊的大耳朵羊，肉香飘出老远。
旁边还有翠绿的小青菜、爽口的生菜沙拉，以及一盘金黄喷香的辣椒炒鸡蛋，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老规矩，肉多打点！”烂鱼对着打饭的矮人大妈咧嘴一笑。
这些矮人掌勺的大妈没有某个星球上的大学食堂大妈打饭要抖一抖，都很给力。
他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扒拉了两口饭，灌下一大口紫菜蛋花汤，食堂门口忽然走进来了十几个人。
因为来者有高有低，让烂鱼下意识的的注视了个过去。
他扒饭的动作一顿，嘴里的羊肉都忘了嚼。
那几个人不是工地的。
为首的矮人跟两名神情严肃的人类并排而行。
矮人身上穿的不是他们的工装，而是丝绸短袍，剪裁合体，一尘不染，脚下的作战靴擦得锃亮。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矮人……他们跟整个食堂里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只见那名领头的矮人官员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一圈，最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烂鱼他们这一片区域。
他身旁的一名人类官员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矮人官员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烂鱼的餐桌走了过来。
看对方似乎就是朝这里过来的，烂鱼心里咯噔一下。
烂鱼的勺子悬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缩。额头渗出一丝细汗，他下意识地埋下头，假装专心干饭，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该死，执法队竟然到朝这里来了！
难道是之前的那点破事被翻出来了？
“完了，多干饭吧！死的时候也能当个饱死鬼！”
心中如此想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他往嘴里硬塞食物。
不过刚才还香喷喷的红烧海鲜此刻味同嚼蜡。
他立刻低下头，心中苦涩。
烂鱼心里正陷入绝望之际的时候，那一行人已经穿过喧闹的桌椅，径直朝着他这个角落走来。
周遭的嘈杂声都小了下去，不少矮人工友都停下了筷子，敬畏地看着来人。
“小伙子，饭菜还合胃口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烂鱼浑身一僵，慢吞吞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正是贝勒加斯长者！
他慌忙站起身，屁股下的板凳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合……合胃口！长者，吃的很好！”烂鱼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吃得好就行。”贝勒加斯笑呵呵地打量着年轻的他，目光在他壮实的胳膊和满当当的餐盘上扫过，“我听人类朋友说，你是第一批加入他们施工队的。干得不错，再有几个月，就能拿到咱们新城区的住房资格了吧？”
住房资格？
烂鱼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本以为是来兴师问罪，带走进行审判的，没想到对方却提起了这个。
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连忙解释道：“啊？这个……长者，还没呢！我就是想给族里多出份力，可咱们能干的活太少了，我手艺也不行……对了，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所以要找个饭碗！”
这话半真半假，语言积极，不过态度倒是诚恳。
“唉，这些年，辛苦你们了。”贝勒加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感慨，“人类朋友很不错，跟着他们干，能学到东西，也能吃饱饭。以后住在他们建的房子里，也是好事。”
说罢，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烂鱼抓着筷子的手。
“你啊，以后累了，就在工地上，在家里，好好歇着，多陪陪家人。”
贝勒加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烂鱼感觉手背上一紧，贝勒加斯那看似干枯的手掌，此刻却传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捏得他骨头生疼。
“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就不要再去了，我怕有些人乱糟糟的报复人！”
“还有，待在人类这里，就要遵纪守法，绝对不能冒犯法律。否则会杀人偿命，血债血偿的哦~”
“知道了吗？”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力量再次增大。
这是提示吗？
“……好！”烂鱼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贝勒加斯这才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与身旁的人类代表窦健康一起，走向了别的餐桌。
直到那几道身影走远，烂鱼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这位长者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大啊。
队伍末尾的王凯旋，在经过时若有若无地瞥了烂鱼一眼，当他确认是烂鱼的脸后，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落后两步，掏出一部人类样式的通讯器，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然后点击，发送。
等到餐厅里只剩下工友们，气氛才重新热烈起来。
“先祖在上啊，长者怎么又来咱们这吃饭了？”
“又？长者之前来过？”一个新来的矮人好奇地问。
“昨天就来视察过一次！不过上次就是来这里干饭，随便找其他人聊的天！这次居然还跟烂鱼聊天。烂鱼这家伙是走大运了啊！”
“会不会是长者觉得我们跟人类干活，有点……不妥当？”一个心思敏感的矮人小声猜测。
“胡说八道！贝勒加斯长者亲口说的，这是为了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那么多族人没活干，跟着人类朋友有肉吃，有什么不妥的？”
烂鱼默默地扒拉着饭，周围的议论一个字都没漏下。
他越是思索今天长者找自己的动作，越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贝勒加斯长者那番话，还有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抓握，绝对是提点他的。
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要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