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便混着冷气钻进巡逻卫兵的鼻孔。
“哨长,我之前放假,这次被拉过来的,如果长者怪罪,到时候您一定给我美言几句啊!”
一个年轻的卫兵看着前方的九根削尖的木桩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脸担忧的说着。
领头的矮人哨长揉着太阳穴:“知道了,知道了!这里是外面,又不是咱们巡逻要点。”
他是认得其中最肥硕的那颗头颅的,铁匠杰特·索耶。
这家伙并不是个好相处的家伙,那张平日里写满倨傲的肥脸,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惊恐。
铁匠死了就算了。
但是最近矮人内部问题太多,最近杀戮和清洗也非常的严重。
加上这里留下的字,他很担心他们会丧失工作,甚至丢掉脑袋。
就在这时,几头格鲁兽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赶来。
“停下!”
随后,几个身形高大,全副武装的矮人从格鲁兽上跳下来。
腰杆笔直的贝勒加斯看着眼前的东西,瞳孔一缩。
哨长一见来人,立马小跑上前,腰都快弯到了地上:“贝勒加斯长者!”
贝勒加斯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木桩前。他看了下那些表情惊骇的头颅,随后又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削尖的桩子和上面的绳结。
“桩子是用我们惯用的斧头跟矿镐削的,手法很糙!绳子是渔船上用的水手结,呵呵……打得倒还算利索。”
他伸出手指,在血字上轻轻一抹,放到鼻尖闻了闻。
“炭灰,人血,垃圾排泄物,嗯……还有一股子鱼腥味。呵!”
他身后的副官快步走来,低声汇报道:“大人,已经审过了,昨晚臭鱼坊市确实发生暴动。杰特·索耶带人去收一些匠人,然后因为做的太过分,惹了种族,随后被人打了出来……半路上就遭了伏击。”
“我们确认动手的是同族,蒙着脸,但绝对是矮人。”
“同族啊?”贝勒加斯终于抬眼,扫过那九颗脑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反而像是在评价一桩拙劣的生意,“手法太粗糙了,破绽也太多了啊!”
副官一愣,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挑起内乱?”
“栽赃?”贝勒加斯冷笑一声,转头看着他,“你觉得,现在重要的是找出那几个拿矿镐和渔绳,但是行事胆大包天的其他矮人吗?”
副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接话。
“重要的是,这根桩子,是立给谁看的。”贝勒加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立给脑满肠肥的家伙看的,也是立给我们看的,更是立给所有还在喘气的贫穷矮人看的。甚至……”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看向人类那边。
他虽然没有言语,但是其他矮人已经听明白了。
矮人,骨子里都是暴脾气。
要是没点脾气,光剩下听话,早就被灭族了。
贝勒加斯从一些宝贵书籍中看到了一些东西,很久以前,矮人还是白银时代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矮人是朝气蓬勃的。
有学堂饭菜不合胃口,先生让干点杂活,年轻的小子们就敢把山长和先生捆起来,送到教育理事会去讨说法。
那个可叫有种啊。
可惜后来仗打多了,活下去都难,再加上某些人总想着稳定,矮人的血性就系统性地被磨得差不多了。
那些教人怎么挺直腰杆的法子,也都被当成禁书烧了,或者是专门被矮人的知识贵族给收集起来,不让其外流出去。
很久之前,贝勒加斯曾为此愤怒,也曾为此迷茫。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族人早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直到现在……
贝勒加斯目光看着那行血字,眼神变得深邃。
这股子狠劲,这种毫不遮掩的行为,是矮人的风格,但也有了一些改变。
自从那些人类来了之后,矮人内部便多出了一些味道——变革的味道。
副官看贝勒加斯看向人类,急得满头是汗:“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封锁下城区,挨家挨户地搜吧?和那些……很危险的!”
“搜?”贝勒加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然后呢?把大量矮人都抓起来?处理一些胆大妄为的,好让贵族老爷们看个热闹?”
“那……那总得做点什么啊!不然未来王都那边肯定会怪罪啊……”
“不用对贫民们做什么了!”
贝勒加斯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副官彻底懵了:“不做吗?”
贝勒加斯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尸首,目光投向了贫民区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房屋。随后,又看向身后一些矮人贵族派遣的仆从。
“从昨天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思考该如何选择!”
“看到了几颗脑袋后,我想到了一个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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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港不远处,人类建造的军事基地内,气氛肃穆。
主控室的巨大屏幕上,正无声播放着鸟型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九颗悬挂在木桩上的头颅,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画面被定格、放大,每一张面孔上的惊恐都清晰可见。
这正是两个小时前的画面。
“啧,下手真狠啊。”王凯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真难以想象那些工作努力认真的伙计动起手来竟然如此不含糊。”
“谁下手狠啊?”
王凯旋扭头一看,发现是从几十公里外赶来的窦健康,立刻敬礼。
他快速将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告诉窦健康。
毕胜利没管那些,视线看着屏幕上的情报分析。
从各个渠道汇总来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场贫穷矮人内部的反抗。
不过手法太粗糙了。
“窦健康,等下我估计矮人会过来和咱们交流,对接工作就麻烦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了。”毕胜利的声音很平稳,“我们这边,会继续加强基地的防御等级。那些之前动手的矮人……先以加班的名义,留在咱们这里!”
“可以,交给我们就行”窦健康点着头:“毕总。这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矮人那边没第一时间来找我们麻烦,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打算自己内部处理。我估计憋着的可能比较大。”
“憋着?”毕胜利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矮人那脾气,你让他们憋着?怕不是要把火憋成火山,到时候炸得更厉害。”
他站起身,在主控室里踱了两步。
“那个叫贝勒加斯的矮人使者非常有意思。之前的交流中,对方有大概率合作的可能。”
“这个,如果是伪装的呢?”王凯旋问。
“那就跳过他。”毕胜利的语气不带丝毫犹豫,“我们是来开荒,建立以矮人为辅助的宁静港根据地的,不是来当保姆的。谁能帮我们以最小的代价稳定宁静港,我们就跟谁合作。谁要是挡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人类文明的冲击,必然会让矮人社会经历一场漫长的阵痛。流血和冲突在所难免。
如果贝勒加斯是个聪明人,就该懂得借力打力,默许甚至配合人类的介入,来推动他曾经所渴望的变革。
如果他选择对抗……
那人类不介意让这些固执的矮人,再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时代的滚滚洪流。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就在毕胜利等人以为能清闲一下午的时候,矮人的使者到了。
对方带着非常隆重的邀请函,邀请函做得非常正式和隆重。
毕胜利看完了矮人写的帖子,又听完使者的来意,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邀请我们……去观看他们处理犯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什么犯人啊,还有,为什么要借我们的扩音喇叭?”
“犯人干扰了我们两族的关系,喇叭则是为公布后续跟人类朋友进行战略合作的事情!”
毕胜利点了点头,但心中很是疑惑。
根据情报,昨晚那些杀人挂头的底层矮人,一个都没抓到。
现在却要公开处刑?
杀良冒功,找几个倒霉蛋当替罪羊?
还是说,这是个鸿门宴,想借这个机会把人类高层给一锅端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要过去。
“毕先生,”矮人使者见他沉默,还以为不去呢,他笑着道,“贝勒加斯长者公务繁忙,现在正在处理贵族那边的事情,否则他一定会亲自前来邀请您。他一定要您过去!”
“好说,既然贝勒加斯长者如此邀请,我这边自然会去的。”
毕胜利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矮人把梯子都递到脸上了,他要是不接着,反倒显得人类小家子气。
再说了,他也实在好奇,这位贝勒加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
“窦健康,咱们两人过去吧!让凯旋他们留基地,发现意外的时候处理。”毕胜利转身下令,“卫队一队,换装守护者一代动力甲,跟我走一趟!”
命令下达,基地内处于随时待命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的动力甲通体呈暗灰色,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液压杆和微型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毕胜利坐上指挥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中念头翻涌。
“希望能够按照好的来吧!”
战争只是让双方来到谈判桌上,虽然不少个体萌生出类似【高过车轮当化肥】的念头,但开荒队的后方,绝不允许类似事件发生!
战争过后的治理、蛋糕分配等如果不做到位,很容易出现其他波折。
而这些东西,是离不开土著配合的。
众人抵达时,那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下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区域。
一边是衣着光鲜、神色复杂的矮人贵族,另一边则是沉默肃立、眼神混杂着期待与少量麻木的底层矮人。
宁静港所有能说得上话的矮人,几乎都到齐了。
这阵仗,看来除了行刑,还有宣告的任务。
贝勒加斯见到毕胜利,先起身迎接对方。
他站起身,一米出头的身高,伸出手。
毕胜利顺势下移,反握住那只布满厚茧、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的手掌。
“毕先生,窦先生!变革之风一旦刮起来,总有些看不清方向的虫豸,以为能用自己的小身板挡住。”
他声音比较轻,但清晰地传入毕胜利耳中。
挤出笑容的贝勒加斯,一边说话,一边给对方倒满一杯泡沫丰盈的麦酒。
“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毕胜利看着他的眼睛,言简意赅。
“为了未来。”贝勒加斯重重地回握了一下。
两人松开手,各自的眼神中都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待到众人入座,号角声响起。
一连三十多个穿着华丽,却早已没了体面,老弱不一的矮人们,被粗暴地推搡了过来。
他们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一个矮人被踹着走的,因为立足不稳,狼狈地摔在地上。
毕胜利仔细观看,发现有不少鼻青脸肿的,显然是挨了结结实实的拳脚;有的则面如死灰,眼神惶恐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似乎在期盼同伴们来拯救他们。
其中几个格外聒噪的,嘴里被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毕胜利的目光扫过这些囚犯,心里那点疑惑瞬间通透了。
这些人,不是昨夜那些动刀子的狠角色。
穿着如此华贵,看来贝勒加斯估计已经做出了选择!
眼看时机成熟,贝勒加斯拿起从人类那借来的大喇叭,走到高台边缘。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同胞!”他的声音通过喇叭的加持,传遍了整个广场,“自马扎斯特等腐化者,妄图献祭全城同胞,召唤邪恶存在的阴谋被粉碎,至今已过去半个多神圣月!”
“在此期间,伟大先祖降下神谕,指引我们与人类朋友携手共进!”
“人类朋友们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工具,公平的交易,他们是真心地想和我们互惠互利!”
他话锋一转,手臂猛地指向台下跪着的那一排囚犯,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但是!总有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容不得大家过上好日子!”
“新执政官要求给大家加工资,废除压榨同胞的奴仆学徒制,他们不同意!因为这会让他们的收入降低!”
“他们甚至花费重金,勾结一些恶徒,企图挑起我们和人类朋友的矛盾,想让宁静港重回过去那种烂泥潭!好让他们继续趴在我们的身上吸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为首那个体态肥胖如酒桶的矮人一声怒喝。
“纳里!对于你的罪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名叫纳里的肥胖矮人刚被摘掉嘴巴里的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
他祈求的目光看向贵族席位,那些前几天还与他称兄道弟,密谋联合抵制新政的朋友们,此刻要么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手指甲,要么仰头望天,仿佛天上有什么稀奇的景象。
一股彻骨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