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雒阳宫城桃花开,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
自灵帝罢免袁隗后,便以廷尉崔烈为司徒。
崔烈,是名臣崔寔之从兄,崔州平之父。
汉末时三公多数是走十常侍、汉灵帝乳母程夫人的路子,捐钱入西园而得之。
段颎、张温等也都是靠着输送货财,才登公位。
崔烈呢,还不同于前两者,毕竟三公秩万石,按理交一亿钱卖官。
灵帝害怕清流中人都不愿意交钱,所以特地下令给清流折扣一半,也就是五千万钱。
曹嵩后来因为是浊流,所以仍然交了一亿钱。
但是崔烈却是个奇葩,他又想当三公,又想不交钱,于是想了个注意,给汉灵帝的乳母程夫人交了五百万,贿赂为司徒。
升官这一日,满朝清流都来恭贺崔烈,张温笑道:
“四辅三公可谓位极人臣,崔公也算是熬出头了。”
崔烈笑而不语,四辅谓太师、太傅、国师、国将。三公谓太尉、司徒、司空。
东汉的三公其实就是被拔了权利的宰相,按照汉朝旧制,有一整套完整的拜相礼仪。
也是袁隗下台后,朝中确实没有什么有分量的竞争对手,崔烈这个司徒手到擒来。
“今后当与司空同辅天下也,哈哈哈哈。”
崔烈兴高采烈的走进司徒府内的百官朝会殿,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公服,头戴三梁冠。
准备迎接拜相大典。
按汉制,拜诸侯王公之仪,百官会,位定。
太常卿高声,东向读文:“司徒上前。”
“臣在!”谒者引崔烈上殿,老头坐伏殿下。
太常曰:“维中平二年三月,制诏以廷尉烈为司徒。陛下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位为汉辅。往率旧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左右朕躬,宣力四表,保乂皇家。
於戏!实惟秉国之均,旁祗厥绪,时亮天工,可不慎与!勤其戒之!”
读策书毕,崔烈高呼:“臣崔烈再拜。”
随后,尚书郎杨赞以司徒玺印绶付侍御史。
侍御史桓典上前,东面立,授玺、印绶。
司徒三拜顿首。
“袁公初除,臣崔烈新封,当谢陛下。”
桓典又曰:“皇帝为公兴。”
灵帝生无可恋的起来走了个流程,亲自给崔烈倒了一杯酒。
令有司赐给崔烈。
皇帝本来就想卖官敛财,听说崔烈买官还靠关系打折买,心里更不爽了,直接公开羞辱,放声道。
“崔卿,朕本想卖五千万的,没想到买个三公还给你赚到了,五百万钱未免太少了点吧。”
霎那间,周围的百官齐刷刷看向司徒。
崔烈冷汗直冒,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朝中官卿也都在看笑话,除了张温以外,清流基本都看不起崔烈,各自窃窃私语。
他们当然不是笑话崔烈买官,而是买官还想打一折!
人家都老老实实交钱,这不丢人,你个吝啬鬼,还想占便宜当三公,怎么跟我们这群清流同坐于朝野?我们没打折的不是白交钱了?
清流不怕同流合污,就怕有人比自己更捡便宜。
满天的议论声中,崔烈战战兢兢,灵帝一句话彻底把崔家的名声毁了。
程夫人站在灵帝身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帮着崔烈说话。
“崔公是冀州名士,起初哪肯买官,还不是亏我撮合,崔公才愿意交钱的,说起来这事儿赖不了他。”
灵帝没有说话。
他把酒壶放在案上,不满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崔烈不知道那两声敲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的心跳随着那两声响了两下。
拜官大殿举行的没什么滋味。
崔烈退出殿外时,双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稳。
他气得脸色铁青,回到府邸后,仍然一口气上不来,天子就是故意恶心他,他知道也没法子,只能饮酒买醉,把怒火发泄到仆人身上。
“滚,都给我滚楚去!”
儿子崔州平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差点被丢出来的酒坛子砸到。
崔钧走到崔烈面前,拱手道。
“父亲生气有什么用。”
“陛下是故意为之。”
崔烈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
“钧儿,你去打探一下,现在外面的人是怎么议论我家的?”
崔钧犹豫了一下。
“父亲不用去了,父亲年少时就素有名望,历任各郡太守,从没出差错,把名望养的极好,我家又是河北大姓,你本就该官至三公。而如今你已经当了司徒,天下人却对你失望。”
崔烈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为何?”
崔钧低下头:“议论的人都嫌弃父亲贿赂阿保。叫你铜臭司徒!”
崔烈脸色大变,霍然站起,从案上抓起一根手杖,举过头顶。
崔钧转身就跑。
“小子!父亲打就跑,这是孝子吗?!”
崔钧跑到门口,回头说:“舜对待他的父亲,小杖则挨,大杖则跑,不陷父亲于不义!”
崔烈的手杖停在半空。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响。
“你把我比作瞽叟啊?”
“好小子,连你也来戏弄我!”
崔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说话。
崔烈父子是汉末典型的养望大师,靠着家世运作出了一手好名声,如果崔烈不贪心,照常花五千万当三公,崔烈的历史形象就会截然不同,反而会变成汉末常见的世代清廉、乐善好施的仁善大家族。
可惜走到步入公族的最后这一步太过抠搜,以至形象塌房,人设崩坏。
直接从清流名臣,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崔烈心里有苦说不出,
……
翌日,百官朝会殿。
凉州边章、韩遂荡平大半凉州,出兵攻打三辅,关陇扰攘,朝廷震动。
灵帝下诏,令百官集议。
崔烈也许是前一天丢了脸,想在这找回颜面,于是率先出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崔烈从列中走出来,捧着笏板,走到殿中央。
“陛下,臣有本奏。”
灵帝想着崔烈名臭士林,就忍俊不禁。
“司徒请说。”
崔烈深吸一口气。
“关陇扰攘,发役不供,战事艰难,听闻边章率军包围州治冀县,韩遂又包围新任护羌校尉夏育,盖勋率军救援被击破,凉州诸将一溃千里,各地战兵纷纷倒戈叛军,无可受制,臣以为——凉州,可弃。”
此言一出,满朝窃窃私语。
韩遂、边章确实会打仗,而且深得人望,年末时,凉州刺史左昌因贪污军费七千万被查证,征回雒阳下狱死。
朝廷又令宋枭接任刺史,这位宋枭出身扶风宋氏,经学大儒,之前送行刘备时还露过面。
宋枭新一上任,发现凉州已经丢了大半,深以为患,于是对长史盖勋说:
“凉州寡于学术,所以屡次出现暴乱。如今本刺史想多写《孝经》,让凉州家家户户都学习,或许能让人知晓礼义。”
又是两汉经学家那套对叛军唱《孝经》的说辞!
盖勋是真蚌埠住了,前两个刺史梁鹄、左昌都是大贪官,连军费都贪墨,后一个刺史却是个腐儒。
他劝诫宋枭别犯傻,宋枭不从,坚持上奏朝廷请求给凉州人发《孝经》。
汉灵帝大怒,囚车下狱!
继任的杨雍总算发现盖勋是个人才,上表盖勋为汉阳太守主持冀县防务,盖勋便劝杨雍去救夏育,杨雍害怕兵败担责,据守不出。
随段颎在凉州打了半辈子胜仗的夏育,好不容易在漠北兵败免官后等来了复出的机会,结果在这一战直接被韩遂打成光杆司令,盖勋带领郡兵增援,行至狐磐,半路上也被连带击破,仅以身免。
不到半个月杨雍再度被免职,朝廷派遣扶风将门出身的耿鄙接任凉州刺史。
耿鄙上任后,积极征发六郡士兵备战,凉州战局好似有救了?也没有,耿鄙任人唯亲,四面敛财。
把盖勋气得弃官回家。
唯一一个能守住凉州的汉末名臣也不干了。
凉州局势彻底崩溃。
到了三月份,韩遂、边章直接打穿凉州杀到三辅,所向无敌。
朝野震动。
弃土之声,随之而来。
崔烈继续道:
“凉州不过便嬖之地,编户齐民不过几十万,地广人稀,羌胡杂居,动乱连年。
百年羌乱,耗尽国力。如今黑山军众达百万,在河北威逼京师,这才是大敌,朝廷顾此则失彼,军费不足,粮草不继,与其两线作战,不如弃凉州,保关中。
凉州之地,羌胡所居,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弃之,无损于国。”
灵帝观察着群臣反应,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
东汉弃边论盛行,灵帝登基初年,益州叛乱,百官也要求放弃益州,被灵帝镇压了。
灵帝虽然贪婪,但守住祖宗家业的想法还是有的。
“诸卿以为呢。”
崔烈的话还没说完。
他直起身,声音更大了些。
“陛下,朝廷连年征战,府库已经撑不住了,对付擅长马战的凉州叛军,需要骑兵,征发乌桓,需要钱,招募匈奴,也需要钱。打黑山,更需要钱。国库空虚,仓廪无粮。若再拖下去,不用叛军打过来,朝廷自己就垮了。”
“在下之意,舍弃凉州,退保三辅,以安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