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雪片般飞出。然而黄巾军本就组织松散,各部收到命令时反应不一。
听闻汉军将至,有的立即拔营,有的犹豫观望,有的甚至趁乱劫掠邻近村落后就四散而逃。
等第一批部队赶回岸亭时。
汉军,已站稳脚跟。
……
当日下午,颍水西岸。
刘备立马高坡,俯瞰下方战场。
半日之间,汉军已在岸亭建立起坚固营垒。
拒马、壕沟、虎落柴营,一应俱全,营中炊烟袅袅。
南路军包括朔州的四千余名骑兵,朱儁在长社招抚溃兵后,勉强恢复了一万二千人的建制。
上万人渡河,持续了几个时辰。
“玄德,波才正在调兵。”
简雍指着远方扬起的尘烟。
“看架势,是想集结主力反扑。”
“他集结需要时间。”刘备淡淡道。
“而我们,不必等他。”
他转向传令兵:
“传令傅南容,即刻率善水者从上游渡河,袭扰贼军侧翼。传令关云长,率骑兵从下游渡河,截击回援贼兵。朱公,巩固营垒,准备迎击贼军主力。”
“只要耗到了波才人困马乏,这十几万人破之必矣。”
“唯!”
军令下达,汉军如精密机括般运转起来。
傅燮亲率五百健儿,脱去甲胄,口衔短刀,悄无声息潜入上游河段。
在湍急的颍水中如游鱼般穿梭,很快登上对岸,如鬼魅般袭向黄巾军后队。
下游,关羽率骑兵踏过浅滩。
马腿没入浑浊河水,骑兵们伏低身子,控着战马在激流中稳步前行。
登岸后,关羽横刀立马,双眼微眯,望向南方,一支约五千人的黄巾军正仓皇北奔,显然是收到命令回援岸亭的部队。
“列阵。”关羽声音平静。
骑兵迅速展开,形成锋矢阵型。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森冷寒光。
黄巾军发现了他们。
带队的小帅惊恐地勒住马,想要转向,但身后部队已乱成一团。
“杀。”关羽吐出一个字。
铁骑启动。
起初是缓步,随后是小跑,最后全力冲锋。
战马奔腾,大地震颤,蹄声如雷。
黄巾军尚未列阵,便被铁骑狠狠凿入。
刀光闪处,人头滚落,马蹄踏过,骨肉成泥。
……
岸亭主战场。
波才带着督战队,亲自来到战场,收拢何曼的败兵,集结起五万余人,黑压压一片推向汉军营垒。
这些黄巾军大多衣衫褴褛,手持锄头、木棍、锈刀,只有前排约四千人穿着皮甲,算是精锐。
后方还有几千人压阵,多数流民不愿意作战,仍然是被驱赶着向前。
“擂鼓!”波才嘶声下令。
战鼓擂响,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向汉军营寨。
汉军弓弩手冷静地拉弦、瞄准、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冲在前排的黄巾兵如割麦般倒下。
有人中箭惨叫,有人被身后人潮踩踏,哀嚎声与喊杀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攻势撞上虎落和壕沟,死伤惨重。
波才双目赤红,亲自率亲兵队压上:
“填沟!用尸体填!”
黄巾军被督战队压着,疯了般向前冲,将同伴的尸体、沙袋、门板扔进壕沟。
血肉填出的通道上,后续部队踏着尸骸继续冲锋,终于接近汉军的外围滩头阵地。
汉军背水列阵,环车为营。
“放滚油!”
汉军校尉厉喝。
粗大的木桶从车阵中滚落,砸进人群中,骨裂声不绝于耳。
破碎的热油倾泻而下,火矢到来。
烈焰腾起,数百名黄巾兵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翻滚。
波才在亲兵簇拥下退到后方,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浑身颤抖。
他忽然想起起事之初,那些雒阳来人许下的承诺:
“闹一闹,做个样子,随后投降汉兵就好,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现在呢?
被刘备前后夹击,堵在岸亭打。
汉军配合紧密,兵士老练狠辣。
步兵射完,骑兵袭扰。
朔州突骑且射且走,黄巾缺少骑兵,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好不容易挨过了骑射,紧密的骑兵突击紧随而来。
山崩地裂,摧枯拉朽。
“大帅!左翼顶不住了!”亲兵嘶喊。
波才望去,只见左翼遭受火计的黄巾军崩溃,如退潮般向后溃逃,或是跳入颍水中灭火。
一部汉军骑兵很快从侧翼杀出,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赵云、张飞纵马突驰,切割军阵。
几乎同时,后方也响起喊杀声。
傅燮率水性死士从后方突袭,如尖刀般插入黄巾军阵。
这些朔州老兵悍勇无比,黄巾军阵脚大乱。
正面营门忽然洞开。
朱儁率重甲步兵列阵而出,如铁墙般向前推进。长矛如林,步步进逼。
黄巾军前有步卒,侧有骑兵,后有奇袭,三面受敌,彻底崩溃。
“汉军只诛恶首,余者不问,速速降来!”
“汉家给流民安顿家业,不问旧罪,杀波才赏千万钱!”
“弟兄们,别为波才卖命了,逃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五万人如雪崩般溃散,接二连三的倒戈,大势已去。
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波才被亲兵裹挟着向后逃,回头望去,只见汉军大纛已出营寨,刘备在旗下立马按刀,目光如冰。
“好你个刘备,去狐宗乡!”波才嘶声。
“在那里重整——”
话音未落,一支流箭飞来,射穿他左肩。
波才惨叫一声,险些坠马。亲兵拼死护着他,向北方溃逃。
……
狐宗乡不过是个几百户人家的小聚落。
波才残部逃至此地时,部曲或死或降,已不足万人,士气全无。
好在何仪带着三万后部黄巾军赶到战场。
“大帅,刘备骁勇善战,野外作战,恐难敌也,莫不如退回阳翟,再做打算。”
“也只好如此了。”波才草草包扎了伤口,正要召集部众,忽听乡外响起马蹄声。
“汉军……汉军又追来了!”
黄巾军瞬间炸营。
波才翻身上马,却见乡口烟尘滚滚,汉军骑兵已杀到。
“刘备!你非要赶尽杀绝吗!”波才绝望嘶吼。
“何仪断后!”
回应他的是汉军的箭矢。
波才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坐骑,向北狂奔。
身后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见波才遁走,何仪怎么挡得住。
面对骑兵,流民根本无力反抗,加上多数人跟波才离心离德,希冀于回到安稳生活中,很快大片大片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黄巾残部便被朔州突骑撵着溃兵一路追杀,连带击溃。
从狐宗乡到阳翟,成了黄巾军的埋骨地。
沿途尸骸枕藉,溃兵如丧家之犬,降者无数。
经历过边塞与鲜卑人的高烈度战争后,朔州突骑对付内地流民,几乎是手拿把掐。
那些稍稍训练过的豪强武装,虽然顽强抵抗,但在突骑践踏之下,被溃军带得星散流离,随后被追上来的汉军骑兵迎面砍杀。
波才前后在阳翟外围投入了八万人,由数千带甲精锐带队,结果一天时间,死者七千,降者六万余,余者溃逃殆尽。
多数都是被卷入战乱的百姓,被毁了家园,被迫携带着妻儿老小跟着流民队伍走。
大半女性,在行军途中被各色各样的蚁贼轮-奸了一遍又一遍。
若说黄巾信徒或许还迷信宗教教义,那无辜被卷入黄巾军的,真是一点作战的想法都没有。
反正家也被毁了,粮食也被抢光了,妻女都不知道去哪了,谁来就投降谁。
没人来,就跟着流民队伍走。
有粮食吃,就跟着一起抢,有女人就跟着一起玩。
遇到正规军上头的渠帅跑了,督战队一跑,其他人就一窝蜂的投降,只要有人管饭吃饿不死就行。
战争已经把人变成野兽了。
刘备抵达河岸边,看着数万衣不蔽体的黄巾降兵,目中满是惋惜。
本来这里面多数人都是生活艰难,但勉强还能活命的编户。
可一场战争下来,全都变成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的难民了。
刘备严令各部不得抢掠饥民,不得趁机掠夺奴隶。
一连斩了几个郎官,才压制住右署兵马抢掠的势头。
随后吩咐简雍,将粮食煮成稀粥,给这些饥民吃上一顿,再做计较。
整个颍川保底有十几万流民啊,颍川豪族一定不会容许刘备来虎口夺食。
在这之前,汉军必须把流民控制住,哪怕是送去边塞戍边,生活艰苦些,也比落在他们手中强得多。
只是,自家部曲连带被灭,流民也抢不到手,有些人要背后骂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