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修踏入黄巾大营前,一直在思索刘备的用意。
这是借刀杀人,还是准备卸磨杀驴?
都有可能,虽然与刘备接触的时间不久。
但阴修明显能感觉到,刘备要比王允、皇甫嵩之流难缠得多。
他似乎看穿了全局,又似乎没看穿,行为怪异。
“阴府君请吧。”
渡河后。
阴修被两名黄巾士卒引着,穿过连绵的营帐。
沿途所见,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城中弥漫着汗臭、粪秽与草药混杂的怪味,偶有伤员的呻吟声从帐篷里传出。
阳翟郡府前,波才早已等候。
这位豫州黄巾渠帅披着一件鱼鳞铁铠,腰间挂着环首刀。
见到阴修,他急步上前,抓住对方衣袖,请入府中:
“阴府君!刘备……当真愿意言和?”
阴修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环视左右。
波才会意,挥手屏退亲兵。
府中只剩二人时,阴修才缓缓开口:“刘备确有招抚之意。但……”
“但什么?”波才追问,眼中闪过希冀。
“我来的路上,看见汉军兵马南北调动。”阴修来到沙盘前,指向舆图。
“颍水上下皆有部队在行军,恐非善意。刘备此人,行事诡谲,处处不与我们配合。我曾提醒过他,可他软硬不吃,也不知是何意。”
“大帅,我看这刘备恐怕……已经察觉了。”
“察觉什么?”波才脸色一白。
“自然是察觉你们与我们之间,早有联络。”阴修声音更轻。
“这场戏,他不想陪我们唱。”
波才踉跄退后两步,撞到案几,酒盏倾倒,浊酒洒了一地。
他扶着案沿,惶恐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这刘备调集兵马,摆明了冲我来的!”
“做好作战准备便是。”阴修语气平静。
“战场上斗不过,就在朝堂斗。别看他这些年风光无两,这般不识趣儿,自会有人收拾他的。”
“那我呢?”波才嘶声。
“我现在怎么办?刘备这是来要我的命啊!”
阴修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耳边:
“实在打不过,且战且走,退往汝南。那边自有人接应。但大帅记住——”
他盯着波才的眼睛。
“你的家眷,都在他人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能背叛,把嘴巴闭好咯。否则……”
未尽之言,比刀剑更冷。
波才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他颓然坐倒,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阴修拱手,转身出府。
人影离开的瞬间,波才猛地抬头,眼中血色翻涌。
“刘备逼我,你们也逼我……”
他喃喃自语,忽然暴起,一脚踢翻身前案几。
“一群言而无信的东西!”
何仪摇头道:
“天下人心都脏,乱世中,不脏点,家族怎么能延续到最后呢。”
“大帅以为这些屡世公卿,几百年家族能延续到现在,靠的是仁善?”
“弘农杨家靠着围攻项羽,分其尸而立族。”
“汝南袁家靠着袁盎,在吕氏及刘氏诸侯王中长袖善舞而有今日。”
“信用,在乱世中,算个屁。”
“不能在阳翟耗着了,大帅,我们得往南跑,跑进大山里,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波才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传令各部拔营,今夜就出发。”
……
阴修离开黄巾大营时,天色正值中午。
他骑着马,带着两名随从,沿颍水东岸而行。
远处岸亭渡口的轮廓在远方浮现,木桥横跨河面,桥头黄巾旗帜在风中飘荡。
五月份,太阳正毒辣。
大中午时分,多数人都在树下乘凉。
守将何曼是个粗壮汉子,正抱着一坛酒,与几个小帅围坐林下。
“阴府君回来了?”何曼醉眼惺忪地起身。
“大帅怎么说?”
“备战。”阴修简短回答,目光扫过桥头守军。不过百余人,大多松懈,有人甚至靠着栅栏打盹。
何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备战备战,天天备战。汉军都蹲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动静。”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车马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汉兵押着几辆牛车迤逦而来,车板上堆满酒坛、布帛。
为首的汉子,穿着汉军低级军官的皮甲,操着一口幽州口音,正在分发酒水。
阴修问道:“那些人是哪来的?”
“不是奉王使君和阴府君之命,来犒赏守桥弟兄得吗!”
“府君前脚过河,没多久这些人就来了。”
何曼一愣,看向阴修。
“我还当是自己人……”
阴修眉头微皱,他何时安排过犒赏?难道是王允安排的?
那军官已走到近前,咧嘴笑道:
“阴府君体恤弟兄们辛苦,特地从长社调来酒肉。来,卸车卸车!”
黄巾士卒闻言,纷纷围拢过来。
有人掀开盖布,果然看见满车酒坛,肉香扑鼻。
守桥的黄巾渠帅,咽了口唾沫,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笑道:
“够意思!弟兄们,搬!”
混乱中,阴修忽然瞥见那军官袖口闪过一抹寒光。
他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见军官猛地掀开牛车上一层布帛——
底下不是酒肉,是刀!
“动手!”韩当暴喝一声,从车板下抽出环首刀,刀光如匹练,瞬间砍翻两名黄巾兵。
几乎同时,数十名民夫纷纷从各辆牛车中抽出兵刃,如虎入羊群般杀向桥头守军。
变故太快。
何曼酒意全醒,嘶声狂吼:“是敌袭!毁桥——”
话音未落,对岸骤然响起震天战鼓。
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冲上木桥。
“张飞在此!贼子受死!”
张飞一马当先,长矛横扫,两名试图砍断桥索的黄巾兵如稻草般飞起。
铁蹄踏过桥面,木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韩当率死士死死守住桥头,刀光剑影中,黄巾守军节节败退。
何曼目眦欲裂,提刀冲向韩当。
两人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韩当虎口震裂,却半步不退,反手一刀撩向何曼肋下。
何曼侧身躲过,正要还击,忽听脑后恶风袭来——
张飞到了。
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何曼后心。
何曼勉强回身格挡,矛尖擦过刀身,顺势一挑。
巨力传来,何曼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下一瞬,韩当缳首刀直刺,刀锋重重刺入胸膛上,旋即迎面一脚。
“噗——”
何曼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坠入滔滔颍水。
浑浊的河水泛起一团血红,随即被奔流吞没。
主将阵亡,桥头黄巾军彻底崩溃。
汉军铁骑源源不断踏过木桥,冲上西岸。
韩当浑身浴血,拄刀喘息,望向对岸——那里,刘备的大纛已缓缓移向桥头。
阴修这才看明白,自己是被当刀子使了。
“完了……”
……
消息传到阳翟大营时,波才正在部署调兵。
“报——岸亭失守!何曼将军战死!汉军已渡河!”
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声音颤抖。
波才手中令箭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这才多久……”
蓦地,他想起阴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阴修!你们这是想过河拆桥吗!”波才双眼血红,一把揪住身旁亲兵衣领。
“阴修呢?把他给我绑来!”
亲兵颤声道:“阴府君……早就出营去了……”
“出营?”波才松开手,踉跄后退,忽然癫狂大笑。
“好,好一个阴修!好一个刘备!串通好了演这出戏!”
他猛地抽出佩刀,一刀劈断案角:
“传令!北上南下的部队全部回撤!集中所有兵力,给我夺回岸亭!”
“大帅。”一名小帅颤声提醒。
“各部分散取食,集结需要时间……”
“那就让他们跑!用腿跑!用命跑!”波才嘶吼。
“岸亭要是丢了,挡不住汉军渡河,咱们全得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