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邺城。
四月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可邺城内外却是一片诡异的狂热。
城东的太平道总坛,一座由数百间屋舍连成的建筑群中,日夜灯火通明。
信徒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近乎癫狂。
总坛中央的祭坛高九丈,以黄土夯筑而成,坛顶立着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上书“黄天当立”四个大字。
坛下,数十名身穿黄衣的神使正在举行仪式。
今日的仪式是“焚邪”。
十几名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有的是河北本地巫觋,有的是不愿改信太平道的其他教派信徒,还有两个是质疑符水功效的儒生。
他们口中塞着麻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张梁站在祭坛最高处,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剑尖一指,坛下的黄衣信徒将火把掷向木桩。
太平经里认为兵是万恶之首,不能用兵器杀人,否则就会‘百神憎之’,坠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太平道还没和汉朝翻脸的时候,一直是学巫教烧人,而不是直接杀人。
“愿黄天,烧去你们的罪业!”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挣扎的身影。
凄厉的惨叫被麻布堵在喉中。
焦臭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可围观的数万信徒却无人掩鼻,反而齐声高呼: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呼声如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祭坛上的黄旗猎猎作响。
祭坛后方,一间僻静的静室内,张角盘膝坐在蒲团上。
室门推开,张梁带着一身烟火气走进来。
“大兄,又烧了十几个异端。如今邺城方圆百里,再无敢质疑太平道者。”
张宝脸上满是愁容,淡淡问:“第几次了?”
“什么?”
“焚杀异己,第几次了?”张宝眼神中满是困惑。
“太平经里明言:夫伤人者,不复道其皮厚与薄也,见血为罪名。
我们传道,本不能持甲兵伤人,我们是为了救世啊,何时变成了这般杀人立威?我向来反对把人烧死。”
“毕竟太平经里写明了:
勇力则行害人,求非其有,夺非其物,又数害伤人,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君子为仇,帝王得愁焉。遂为之不止,百神憎之,不复利佑也。天不欲盖,地不欲载,凶害日起,死于道旁,或穷于牢狱中,戮其父母,祸及妻子,六属乡里皆欲使其死。尚有余罪,复流后生,或成乞者之后,或为盗贼之子,为后世大瑕。
我们这么做,不仅父母妻儿会遭报应,自己死后还会转生为乞丐,若真有黄天,那我们死后灵魂都要被恶神抓走永世不得超生啊!”
张梁一愣,随即辩解:
“二兄,你真是糊涂,我原以为你足够聪明,没想到传教传着传着,你当真信了太平经?”
“这经书是用来蒙骗那些蠢货的,你这个大医也是个蠢猪?好歹比那些流民多读过几年书吧,连这都看不明白。”
“太平道需要的不是宗教,而是统治!杀几个人算什么。古往今来,那个教派不杀人?”
“更何况,外边那些被火烧死的都是祸害!巫觋装神弄鬼骗钱蛊惑人心,儒生更是处处诋毁我们!不杀,何以正视听?”
“正视听?”张宝有些恼火:
“三弟,用火刑正视听?用恐惧让人屈服?用愚民之术欺骗乡里,那我们所作所为和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这不是我想要的救世!我们三兄弟当初说好了,立志要救活那些在困苦中挣扎的黎民百姓这才是创立太平道的目的啊。”
“不管我们这些大医,信不信太平经,可书里面所描写的安定社稷、锄强扶弱、保护庶民,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可你们看看,我们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啊?
各地的神庙被摧毁殆尽,不信奉太平道就放火烧死,收了教徒的钱买通宦官,跟那些狗娘养的官府串通一气,我们这么做,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你们越来越过分了。”
张梁被问得哑口无言。
室内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诵经声、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时起时伏。
许久,张角才放下手中正在撰写符文的笔,轻声说:
“成大事,往往都需要付出代价。”
“我们在做的是彻底改变大汉的伟业,二弟,你不要这么狭隘。”
“成大事者,死伤几个人是常有的,为了大道,牺牲多少人都值得。”
张宝叹息道:“可是兄长啊,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牺牲底层的庶民啊,他们已经过得够苦了。”
“如果我们的所作所为和那些贪官污吏一样,那我们的大道到底在哪,弟看不清!”
“那你就慢慢看!”张角拍案,厉声道:
“雒阳有消息吗?”
张梁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张宝,摇头道:
“赵忠派人传话,说陛下让我们……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张角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还有多少时间?甲子年就在明年,数十万信徒眼巴巴等着天下大吉。若到那时,陛下还不给我们名分,你我该如何自处?我们会被暴怒的信徒撕成粉碎。”
“他们如果发现甲子年到来后,这个世道还是原来的那般样子,末世没有结束,信仰就会崩塌,就会破碎。”
“我怎么才能控制住这暴怒的几十万人。”
“朝廷只想着让我们愚民,却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处境!”
张梁咬牙:
“兄长,实在不行那就反了!咱们有几十万人,河北多是内郡,也没有郡兵,还怕——”
“住口。”
张角打断他,让张梁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棂,能看到祭坛上那面巨大的黄旗,在烈日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反?怎么反?”张角背对着张梁,声音低沉。
“你以为我们真有几十万能战之兵?那些信徒,大多是走投无路的流民、饥民。他们信的是我们能治病,是甲子年天下大吉后进入太平世界后有饭吃。
真要拿起刀和朝廷拼命,能有几个不怕?”
张梁不服:
“可咱们有钱!这些年收的供奉,足够养十万人!”
“钱?你是真糊涂。”张角转身,眼中满是悲凉。
“那些钱,有多少送给了宦官,多少打点了地方官吏,多少买了药材粮食分给贫苦信徒?没有朝廷帮忙,我们能撑几天?到时候一旦战事突发,断了补给,就只能靠抢。”
他走到案前,叹息不止。
南朝灵宝派道士葛洪所著的《抱朴子》,是如此点评张角的:
“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托小术,坐在立亡,变形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钱帛山积,富踰王公,纵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弦成列……”
张角纵肆奢淫,妓妾盈室应该不存在……
毕竟也没有明确史料证明张角有多少孩子,最多像是当代那些佛道神棍一样,开公司包养女情人,这事儿不好取证,毕竟不透明。
牵扯进太平道的领袖们,也基本没有子女妻妾信息。
不能说张角没记载有儿子,他就是个单身汉,历史上造反的没记载子女信息的太多,张角在其中并不特殊。
至于有没有骗钱,那一定程度上应该是有的。
早期道教在民间活动中本身就具有圈钱愚众的斜教性质。
就算是名声相对较好的天师道,那也得收五斗米,用教徒的钱粮开义舍,搞早期公社化。
没有入会费,那就没办法拥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养活人,这是物质现实决定的。
圈钱这件事放在现在看并无争议。
若不然也无法解释张角哪来的那么多钱在这十几年一面养活十几万流民,一面给宫里的宦官,地方的官府送钱。
这钱既然不是火星来的,就一定是来自于张角本人。
传教十余年,贿赂官府,宦官,买药治病、安抚流民信徒,这背后需要的钱,不用想,没有拟比皇帝的财富,根本做不到。
至于这财富的来源,史书也写了:
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
除了这些半道上死去的人以外,其余的教徒都是变卖土地,带着现金投奔张角的。
这才是太平道不断扩张的经济来源。
较为合理的解释是,张角并不是寒门小姓,自己本身的家财也应该不少。
所以在这十几年里,有钱贿赂官员,免得自己被收拾。
他一方面吸纳流民,一方面用后续流民的钱,建设了类似天师道一样的入会费,这样才能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和粮食,保证其他更贫穷的信徒不饿死。
至于什么符水里藏着米汤,大贤良师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用自己家财养活几十万人十几年,这些没有历史根据的小故事,那是纯纯的感动自我。
张角收信徒,也不是所有人他都接受,伤病轻症状者喝了符水缓解了,那就被称为信道者,可以加入太平道。
重病者喝了符水没用,那就是不信道。
最终在伤病中活下来的那些人才是真教徒,对张角的法术也是坚信不疑。
不过较为奇怪的是,黄巾起义前两年,连续的天灾,并没有带来农民起义,也没有出现百姓饿死的记录,反而在黄巾起义的前一年是个难得的大有年——也就是大丰收。
要知道,灵帝是士族阶级一致痛恨的角色,南朝的史官没有必要为汉灵帝隐晦饿死人这类事。
被士族阶级一致同情的汉献帝在位期间,发生百姓饿死的记录却都很清楚的记载下来了。
在黄巾起义前,连续的两年旱灾之下,没发生民相食,物价也没有涨价记录,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儿。
张角在吸纳流民,帮助汉王朝安定社会这方面做得确实不错,小冰河期到来后,汉王朝几乎是年年天灾,朝廷赈灾效率太低,多数被地方官府贪墨。
也就是在灵帝掌权后的十几年中,太平经从官方禁书流传到民间,张角开始传播太平道,并且势力得到了朝廷庇护,空前发展,他的壮大,很快遭遇到了杨赐等人的一致敌视。
而在背后一直为张角兜底的灵帝有没有暗中做点什么,那很难说。
毕竟钱粮这东西不会凭空产生,张角就算在河北有地那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兜得住源源不断的破产流民到来魏郡。
想要长期养活这些人就得靠土地,而不是符水,不然张角再家大业大也会被吃空。
哪怕仅仅是每日发放最低限度的救济粮,那也不是一个河北地主能做得到的。
张角的家族就算是袁、杨这个级别他也办不到。
同时期,张鲁的天师道为什么能在汉中养活五十万人?那是因为他占据了汉川平原,做了割据诸侯,每个信徒都收了米,教他们种地,冶炼盐矿,搞生产公社,粮食集中制。
张角收拢众多流民,想要养活他们实际上也就得圈地,而不是靠一张嘴去骗人,从哪抢地呢?
河北遍地都是刘姓诸侯王、以及宦官占据的耕地。
豪强阶级有邬堡有背景有弓弩,太平道都是流民,早期没有武装,没那个能力跟他们竞争。
所以才会去摧毁其他各地的神庙,摧毁山神土地信仰,本质上是为了抢地盘。
汉代的民间信仰,完全是靠着土地供奉的,一个神的背后是当地无数的庙祝、巫师,他们占据着众多土地,吸取信徒的钱财。
太平道到了,摧毁了其他的信仰,占据了土地,收编其他信徒的财富,这才能供养自己的信徒。
后来青州黄巾军和曹操说,曹操在济南国摧毁当地祭祀的做法和太平道一模一样,就证明了这一点。
太平道早期就是靠着和其他信仰抢地盘获取原始资本的。
但这么做逃不了官司……容易被官府打压。
所以这就需要买通州郡、买通宦官。
只要给够了钱,你张角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州郡官吏收了钱还得上书皇帝,张角良心大大滴!你杨赐可不能把张角抓了。
抓了咱钱袋子就没了。
这就是张角一直被庇护的根本原因。
本质上就是钱的问题,钱不会凭空产生,只会从一些人手里到另一些人手里。
太平道通过掠夺其他宗教信仰,收教徒会费,买通朝廷,扩张规模。
张角的壮大,实际上是和朝廷联手合作的结果。
土地才是根本,宗教只是批了层皮。
从这个角度来看,同样是道教中人的葛洪骂张角:诳眩黎庶,纠合群愚、钱帛山积,富踰王公是没问题的。
因为张角确实敛取了很多财富。
他能得到流民支持,也确实是因为太平道的手段,直接养活了很多人。
对于那些已经活不下去的流民而言,不管张角是不是骗了他们,张角就是神。
可他毕竟不是真神,法术都是假的,权术才是真的。目下这一年,是张角最难熬的一年。
太平道承诺了甲子年,宇宙循环,天下必将迎来美满的新世界。
当那些并没有破产,而是因为信仰去抛弃家产投奔太平道得流民们发现给太平道交了入会费以后,却没有达到太平道所描述的太平盛世,当他们发现张角在背后勾结庶民所憎恨的官府和贪暴的宦官后,那张角的末日就到来了。
太平道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社会团体,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一碗符水来的,很多百姓是真的生活在末世,陷入了精神绝望,希望能迎接新世界,改变这个肮脏的世道。
而张角做不到,他的理念一直是通过宗教运动将神权世俗化,去当大汉的国师。
也就是太平经中描绘的国之一贤良,张梁、张宝两个大医,是去医国的,不是在这用符水骗人的。
可随着杨赐等儒生不断在朝廷上书,抵抗声势越来越大的太平道,灵帝自己也动摇了。
这成为了最为致命的麻烦,太平道想要世俗化,获取世俗权力,就必须打通统治阶级,而最高统治者和统治阶级都不允许太平道获取世俗权力。
对于灵帝来说,太平道永远充当吸纳流民的地方教团就好,可以为汉朝转移农民起义的风险。
但太平道实在没有那个能力养活更多流民,他是人,能力是有极限的……
就算一直和汉朝官府维持合作,那也解决不了流民问题。
从西汉末年以来,两汉王朝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豪强兼并造成的流民问题,社会动荡不安,这是王朝内部的主要矛盾。
太平道容纳流民的能力有限,就算甲子年不起义,迟早有一天内部也会因为流民问题爆炸,到时候无路可走的信徒就会把张角三兄弟吃干净。
对于杨赐这些儒教高层来说,太平道想要取代儒教,那就必须毁灭,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毁灭。
感受到了统治阶级的抵制后,张角在起义前的最后一年,几乎是殚精竭虑想尽办法融入统治阶级。
可张角发现,太平道虽然获取了宦官的支持,但没啥用。
张让、赵忠这些大宦官本身也和党人眉来眼去。
张让的养子张奉娶了何后的妹妹,张让跟同郡的党人名士陈寔关系极佳。
赵忠的族人赵苞在这之前就精分成了清流名臣。
大宦官唐衡的族人跟党人出身的颍川荀家联姻。
其他宦官也大多如此,清浊本身是不分家的。
太平道塞钱他们乐意要,但要请他们一起对付儒教,那是不可能的。
最终太平道高层被整个统治阶层抛弃了。
苍天不可能死,黄天也不可能立。
所有的风险全部转移到张角三兄弟头上。
那我都快活不了了,还管什么苍天、黄天,到时候都得一起死。
整理完思路,张角的手指抚过太平经上的那些字迹,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