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封建王朝社会中做到这样一件大事,可以堪称奇迹。
这意味着张角的支持者已经遍布官府,社会上层的统治阶级也都对此默然,甚至没有丝毫追查张角的意思。
要是搁在现代,张角当场就被抓了。
由此可以定性,至少在张角起义之前,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并不是造反的暗语。
其真实的含义是,在甲子年,天道循环完成,大汉天下要进入太平新世界。
为什么是白土呢,因为赤帝斩白帝而得天下。
甲子年到来,过去的历史完成循环,大汉重获新生,重新接受天命。
这一套理论体系,对于身在末世预言中的汉王朝来说是无害的,反而是有益的。
张角真要起义,也不会明目张胆提前一年告诉官府:我现在手眼通天,哪怕你汉灵帝在宫里睡觉,我的人都能在你脸上画乌龟。
太平道再猖狂,不至于狂成这样。
其实当时,整个汉王朝都沉浸在刘宏自己一手编造的美梦中。
与鲜卑的战争中结束了,末世结束了,明年天下就会太平。
太平道起义的前一年历史上不仅不是荒年,还是大丰收年。
所有的预兆都在稳中向好。
白土上墙写甲子?那分明是上天的预兆!
大汉要迎来新生了!王朝末日结束了!
当然,这是对外说辞,可以用来愚弄百姓。
但甲子二字突然出现在雒阳大小官府,却造成了另一个致命的隐患。
汉灵帝不是傻子,张角能操控地方官府给自己说好话,能给宦官塞钱,甚至能跑到雒阳各官府前悄无声息的写上甲子二字,还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还有什么是你太平道不敢做的?到底雒阳中都官里藏着多少太平道信徒?
皇帝一觉醒来,发现满雒阳都写着甲子二字,世人越是欢呼末世结束了,太平世界要到来,刘宏心里的猜忌就越深。
张角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地方教团领袖所拥有的权柄。
在刘宏的心里,太平道和党人都成为了威胁自己皇位的潜在敌人。
……
同日午后,北宫德阳殿。
窗棂紧闭,帘幕低垂,只有几盏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的气息。
刘宏半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赵忠跪坐在榻边。
“张常侍呢?”
“张常侍去查雒阳各门前‘甲子’标记的事了,估计傍晚便有消息了。”
赵忠轻声答道。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问:“赵令君,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赵忠一怔,忙道:
“老奴侍奉陛下已十多年了。”
“十多年啊……”刘宏喃喃。
“多年以前,朕还是解渎亭侯,你是看着朕如何一步步坐稳这江山的。”
“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赵忠吓得伏地:
“陛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自是明主!”
“明主?”刘宏笑容里满是苦涩。
“明主,怎么就遇到天下连续两年大旱?明主会……养出张角这样的怪物?”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赵忠浑身一颤。
“陛下,张角他……”
刘宏盯着赵忠。
“赵尚书去年不是还说张角忠心耿耿,宁可剜心献朕也绝不会反吗?这满雒阳的甲子是怎么回事儿。”
“是谁在宫里宫外用白土写的这些字?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赵忠额头渗出冷汗:
“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只是……”
“只是收了他的钱替他办事儿?”刘宏语气陡然转冷。
“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压不住他了?”
“陛下恕罪!”赵忠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老奴绝无二心!张角确曾厚赠,可老奴都如实报与陛下了,未曾隐瞒啊!至于他是否忠心,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只是听闻河北上下,如今只知大贤良师,就连郡守、国相、县令,见了张角也要行礼……”
“民间更是四处谣传,张角要当大汉国师……很快就会被加封太傅录尚书事,迎接新太平。”
“荒谬!”刘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忠说的是实话。这些年,皇帝默许太平道扩张,甚至暗中提供便利,本是想用这股力量制衡朝中清流。
可事情的发展,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
最初,张角只有几百信徒时,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地方官府随手就能捏死。
后来信徒增至数万,杨赐等人开始上疏请诛,皇帝压了下来,觉得还在可控范围内。
再后来,信徒十数万,河北响应,朝中清流联名施压,他依旧护着张角,那时太平道已成为制衡儒教的重要筹码,张角被关押一次,汉灵帝捞出来一次。
可现在呢?
数十万信徒,遍布八州,地方官吏争相巴结,宫中宦官收受厚赂,就连宫里的门前,都开始出现甲子标记。
地方官府都在讨好张角,上书张角是天下贤良,除了杨赐、刘宽、张济还敢在朝堂正面抨击张角以外,举朝上下没几个人敢说太平道坏话了……
这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张角的手已经伸到雒阳内部,从之前刘宏派宦官监视张角,到现在变成张角在魏郡监视朝廷。
刘陶后来给灵帝上书时就明说了:
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
宦官、地方官和张角已经串通一气,张角时时刻刻觇视朝政,刘宏的一举一动都被张角反向监视了。
那皇帝还能听到张角的坏话吗?
就近来太平道得表现,确实让汉灵帝感到了如坐针毡。
他对太平道得刻意漠视,就是这种心里的体现。
“张角想要什么?”刘宏忽然问。
赵忠抬头,小心翼翼道:
“陛下明鉴,太平经里写的国之一贤良,方为大贤良师。张角所求,不过是陛下给他一个名分,让他成为辅佐天子的国师。让他名正言顺的传播太平经。”
“国师……”刘宏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神色变幻。
太平经里确实这么写,大贤良师降世,是为了辅佐天子进入太平世界。
其中典型的语句是这样的:
上士学道,辅佐帝王好生之德也。中士学道,欲度其家。下士学道,才脱其身。
欲使帝王,立致太平。
夫欺刑者,不可以治,日致凶矣,不能为帝王致太平也,故当断之也。(主张废掉刑罚,强调道德治国)
太平道提出的政治纲领是:上为皇天陈道德,下为山川别度数,中为帝王设法度。
这套理论,本就是历代方士编造的,灵帝亲自政审过得辅汉之学。
皇帝比谁都清楚,张角要的是名正言顺进入朝堂:辅佐帝王,致太平,为帝王设法度。
这都是要入仕当官,当大汉改良家的,而不是在民间当宗教头子的。
用太平道的思想,逐步取代儒家。
若在几年前,皇帝或许会考虑。
毕竟儒生们越来越不听话,清流结党,处处掣肘皇权。
引入太平道,或许能打破僵局,维持平衡。
可现在……
刘宏想起一年前,杨赐那日在朝堂上列举的二十余桩方士造反的旧案……这确实也不假。
儒生再可恨,至少他们还在规则内游戏。
他们读圣贤书,要的是名声、是权力、是家族世代昌盛。
可张角要的是什么?
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是推翻整个现有的儒教社会秩序,建立一套以黄天为核心的新得神权体系。
用道德治国取代法家刑名治国,用黄天宗教观取代儒教的昊天宇宙观。
汉朝本就是外儒内法,太平道的纲领,约莫是直接摧毁整个汉朝的统治核心,从废墟上重构。
听起来好像只是简单的把社会打烂了重组,而这恰恰是最难做到的。
从后来黄巾军那个一言难尽的组织力来看……很显然,张角做不到。
灵帝也不可能真的这么做。
“传信给张角。”刘宏开口,声音冰冷。
“告诉他,朕迟早会给他名分。但眼下清流势大,需从长计议。让他耐心等待。”
“不要玩这些小手段了,朕承诺他的,不会少给他。”
赵忠连忙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刘宏叫住他。
“告诉张让,雒阳各门的‘甲子’标记是谁写的,每个人都给朕查清楚。查出来密切关注,暂时不处置。”
“唯。”
赵忠躬身退出。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刘宏独自坐在昏暗中。
耐心等待?
张角还有耐心吗?
甲子年就要到了啊……
如果刘宏还不允许张角去获得世俗地位,致太平。不允许他进入朝廷,为帝王设法度。
那么,张角会不会强制以辅佐为借口,致太平呢?
这盘棋,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