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这惊心动魄的绝笔书,三人登时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
先败后胜,垂死一击,转危为安。
确实如同刘宽所说,汉军的胜算只有三成。
但这三成,赌赢了……
刘宽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竹简几乎握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竹简上,晕开墨迹。
杨赐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几个字:
“不可能……这简直不可能……”但帛书上的字迹,张奂的印信,还有那沾血的封泥,都在告诉众人——这是真的。
张济直接瘫坐在地。他胖胖的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然后逐渐涨红,最后竟“哇”一声哭了出来,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
“陛下,我军胜了……胜了……真的胜了……”
张济语无伦次:
“檀石槐……败了……大汉……大汉赢了……”
蹇硕在旁,也忍不住抹眼泪。
但他很快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
张让、赵忠、吕强等人更是神不守舍。
清浊内部仍然会继续斗,但对于大汉朝廷来说,这的确是值得举国同庆的大喜事。
汉军第一次在正面战胜了雷震而生的草原霸主。
所有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与有荣焉。
赵忠与张让窃窃私语道:“经此一役,那刘备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张让笑道:“让他震一震又如何?至少震得是鲜卑人。”
“大汉保住了。”
“把文书传出去,让雒阳,让大汉朝也歇歇吧。”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
而刘宏,依然面无表情。
他走到太祖神主前,拿起三炷新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恭恭敬敬地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然后,转身,往庙外走。
脚步很稳,很从容。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
走到庙门口时,他侧头对赵忠说:
“传朕口谕:今夜雒阳不宵禁。”
“邸报告知全天下,大汉与鲜卑持续了几十年的战争,我大汉胜利了!”
“不用再屈辱的给檀石槐献公主了!”
“当初,孝桓帝给他封王,给他公主,檀石槐瞧不上,非要灭汉!”
“哼,现在,他将为这个愚蠢的决定后悔终生!”
“从今往后,鲜卑人和北匈奴一样,这个部落的名字将彻底消失在青史中!”
“唯!”赵忠哽咽应声。
刘宏,跨过门槛。
然后——
他的脚步,突然加快了。
从从容的踱步,变成急促的行走,再变成小跑。
玄色冕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他踩到也浑然不觉。
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剧烈晃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鲜活,完全不像一个在深宫中浸淫了十几年的皇帝,倒像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刘宏越跑越快。
穿过长廊,绕过殿柱,踏上石阶。
靴子跑掉了一只,他根本没察觉。
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也不觉得凉。
蹇硕跟在后面,看着皇帝的背影,和那只被遗落的云纹赤舄,忍不住也笑了。
他弯腰捡起鞋子,抱在怀里,继续跟上去。
吕强告诉他:“不急,就让陛下自由的跑一会儿吧。”
刘宏一直跑到高庙外的广场上。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呼啸。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夜幕已经降临,星辰初现。
北辰,今夜格外明亮。
刘宏看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赢了……”
“真的赢了……太祖……光武……你们看见了吗……大汉……还没亡……还没亡啊……”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最后,他索性不擦了。
就站在这里,站在列祖列宗的庙前,站在大汉四百年江山的中心,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蹇硕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
一个时辰后,北邙山巅。
刘宏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站在山崖边,俯瞰着山下。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雒阳城的轮廓。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秋夜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洛水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
北邙山南麓的帝陵区。
光武原陵,明帝显陵,章帝敬陵,和帝慎陵……
一座座山丘般的陵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沉睡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个王朝。
“蹇硕。”刘宏忽然开口。
“奴在。”
“你说……后世之人,会怎么评价这一战?”刘宏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逐渐飘散。
蹇硕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
“奴愚见……此战,当可比元狩四年漠北之役。”
“哦?”刘宏转过身,眼中带着笑意。
“霍去病封狼居胥,朕的将军们,可是要登大鲜卑山了。”
“正是。”蹇硕语气激动起来。
“昔年孝武皇帝时,虽北击匈奴,但卫、霍之功,是建立在文景之治几十年的积累之上。而今日——”
“今日之大汉,朝政如何,天下都清楚。国库空虚,边备松弛,天灾不断,民变四起。
檀石槐之强,不下当年冒顿,他统一鲜卑诸部,东至扶余,西抵乌孙,南压大汉。在此等时节,陛下能尽起精锐,千里远征,在鲜卑圣山之下,大破其主力……”
蹇硕跪下了,以头触地:
“此非人力,实乃天佑。
后世史书,必书:
汉道衰微之际,我朝奋武扬威,破鲜卑于捕鱼儿海,登临大鲜卑山,陛下——万古流芳!”
刘宏静静听着。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山下的灯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声笑了。
“万古流芳……”刘宏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
“朕不敢想那么远。朕只知道,今夜,雒阳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幽州、并州的百姓,至少十年内,不用担心鲜卑人叩边了。”
他走到一块巨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
蹇硕惶恐:“奴不敢……”
“朕让你坐。”
“……唯。”
蹇硕小心翼翼挨着石头边缘坐下,只敢坐半边。
刘宏也不在意。
他望着远方的帝陵,忽然问:
“蹇硕,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了。老奴是和陛下同年进宫的。”
“十三年啊……真漫长。”刘宏喃喃。
“你没见过先帝,朕也没见过先帝。”他自顾自说下去。
“窦武、陈蕃把朕扶上皇位,让朕当傀儡,朕不得不联合宦官,杀了他们……一个人手上沾了血,从此再也洗不干净。”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但在他眼中,上面满是血污。
“后来,朕想重整朝纲。但满朝文武,清流结党,浊流营私,宗室颟顸,外戚贪婪……朕无人可用,无钱可使。
羌乱连年,鲜卑岁岁叩边。朕每次接到败报,都想问苍天:太祖皇帝斩白蛇起义,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传到朕手里,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
“乱到了嫁公主,那些蛮夷羌胡都不屑于要,非要灭汉为止。”
“所以,朕瞧不起先帝,朕发誓,此生一定要超越桓帝,绝不再给鲜卑人送公主!”
“可鲜卑人要大汉灭,党人要朕亡,天下百姓憎恨朕,地方大族蔑视朕。”
“朕的政令出不了雒阳。”
他的声音哽咽了。
蹇硕低下头,不敢接话。
“天下人都盼着朕死,但朕不能倒。”刘宏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
“朕倒了,大汉就真的完了。所以朕撑着一口气,扳倒一个又一个权臣,填补一个又一个亏空,派出一支又一支军队……哪怕知道是送死,也得派。
因为不派,边塞的百姓就会全部跑向草原,让鲜卑人日复一日的壮大。”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
“现在,朕终于赢了。”他声音带着哭腔。
“张奂赢了!刘备赢了!大汉赢了!就算百年之后,朕守不住这江山,面对列祖列宗,朕也能说——”
“朕尽力了!朕没有丢太祖的脸!没有丢光武的脸!大汉的旗,在朕手里,没有倒!”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出,惊起山林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蹇硕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知道,陛下这些话,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次。
出了北邙山,回到宫中,刘宏还是那个深沉难测、权衡制衡的汉帝。
但今夜,就让他笑吧,让他哭吧。
许久,笑声渐歇。
刘宏走回来,拍了拍蹇硕的肩膀:
“起来吧。陪朕再坐一会儿,然后回宫。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办——封赏功臣,抚恤阵亡,安置俘虏……对了,刘备和张奂的捷报,要明发天下,尽快让所有人都知道。”
“唯。”
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看山下灯火,看天上星辰。
最后,刘宏站起身:“走吧,回宫。明日,还有很多戏要演呢。”
他转身下山,脚步稳健,背影重新挺直。
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着消息在雒阳弥漫开来。
很快,整个宫内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雒阳家家户户左右喧嚣,万人空巷。
确实,汉朝廷榨干天下人的血去打鲜卑,这件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本来与大汉百姓无关。
但汉代百姓也不一定就真的没有国家荣誉感。
天下人反对的是,汉朝官吏压榨天下人的血去让贪官污吏,王子皇孙享受。
反对那些高第良将尸位素餐。
但真正在为这个天下做实事儿的人,天下是看得到的。
至少这一战过后,边塞能安宁很多年,纵然还有小股鲜卑能够来袭扰,但已经无法形成之前那种年年秋冬大规模入寇,逼得边地百姓流离失所的状况了。
边地百姓不用继续流血,内地百姓不用继续为了边地出钱。
当他们的利益不再受到侵害,那么这场仗的意义,就不再是王朝边将好大喜功,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是真正改变了边地百姓甚至是整个汉朝命运的重大历史事件。
当夜,雒阳城解除宵禁。
不知从哪个坊市开始喧呼,全城声浪此起彼伏,火光映亮夜空。
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
“赢了!大汉赢了!”
“鲜卑败了!檀石槐败了!”
“张老将军神威!刘使君神威!”
酒肆彻夜不眠,酒水售罄。
歌姬在街边弹唱新编的童谣,词曰:
“白马来,胡虏哀。长铩裂天开。捕鱼儿海血色红,汉家将士破胡归……”
喧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东方已泛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这一个——大汉终于可以抬起头,喘口气的日子。
在窗前听了一夜呼声的蔡邕,连夜在史书中增写了汉军扫北的事迹。
直到最后一笔落成,他放下笔,老翁涕泣:
殿外,晨光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雒阳城的飞檐斗拱上,镀上一层金边。
就像这个垂垂老矣的王朝,在生命的尽头,迎来了一次回光返照。
蔡邕感慨之余,又开始动笔起来。
“老夫,到底该怎么写玄德呢?不如就多写点少年人的故事吧。”
汉魏六朝小说大致可分为三种,第一类是记叙神、仙、鬼、怪的志怪书,如《列异传》、《搜神记》等等。
第二类记叙历史人物事件的杂史杂传,如《燕丹子》、《汉武故事》、《曹瞒传》等等。
第三类是记叙当时名士的卓然不群的举止言行的志人书,如《世说新语》。
蔡邕写刘备,明显就属于第二种,历史故事类。
至于写列传,刘备还没死,刘宏也没死,本朝史的这部分内容,蔡邕有生之年是修不完的。
“对了,不如就写在汉季之世,一个涿县楼桑的落魄少年,从织席贩履开始行遍大汉,一步步成为天下名将的故事吧。”
“玄德之为人,文武昭烈。”
小童女蔡琰在身旁不解道问道:“多多,文武昭烈,出自哪里?”
蔡邕摇头,昭烈其实是东汉给刘宽的谥号,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刘宽身上。
但到了季汉朝廷,文武昭烈说的却是糜竺:所谓:偏将军糜竺,素履忠贞,文武昭烈。
刘备是汉代第三个用的。
蔡邕道:
“吴越春秋有云:其德昭昭,吾看玄德,其志亦烈烈。”
“昭烈二字,最合适。”
蔡琰又问道:“那传记名呢?”
蔡邕想了半天;“玄德扫北传?”
“刘备平胡记?”
“讨鲜卑志?”
蔡琰莞尔一笑:
“多多,这几个名字恐怕都不行,既然是通俗类的杂史传记。”
“这书名嘛就得好听……”
“姎看,不如就叫:汉末昭烈行!”
蔡邕闻言轻抚胡须,眼中一闪:“善,善!”
……
ps:《汉末昭烈行》版权来自蔡邕,小作者是转载。
文中故事,纯属蔡邕父女虚构,如有漏洞,请联系蔡邕!